“彼此彼此。”
林怀安也点头回应。他知道，复赛的胜利有侥幸和策略的成分，周世铭队对“普及科学教育”的论证极为扎实，给他们造成了巨大压力。
明天决赛，无论对手是谁，都必将更加艰难。
走出礼堂，秋日午后的阳光已西斜。
校园里恢复了平日的宁静，但辩论的余音仿佛仍在空气中回荡。
通过初赛、复赛，他们这支队伍，将在明天下午的决赛中，代表高三年级，与高二年级的胜出队伍，争夺全校辩论赛的桂冠。
而明天，是十月九日。
林怀安抬头望了望天空。
澄澈的秋空下，这座古老的校园，这座同样古老的城市，正在经历着思想的激荡与年轻的求索。
辩论场上的刀锋，虽不见血，却直指这个时代最核心的困惑与抉择。
而他们，这群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在用自己尚显稚嫩但无比真诚的声音，参与其中，试图在纷繁的思潮与沉重的现实中，辨明方向，寻找出路。
明天，又将是一场硬仗。
民国二十二年，十月九日，星期二。
秋意渐浓，中法中学的梧桐树叶，已从边缘开始泛起焦黄，在午后澄澈的阳光照耀下，如同镀了一层金边，偶尔有几片耐不住秋风的催促，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飘落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甬道上。
然而，今日校园里平静的表象之下，涌动着一股比往日更为炽热、也更为凝重的暗流。
全校瞩目的第三届学生辩论大会决赛，将在今日下午举行。
经过昨日初赛、复赛的激烈厮杀，高三年级杀出重围的队伍，正是林怀安、马文冲、刘明伟、陈青松组成的“明理队”。
而他们的对手，则是高二年级的优胜者——一支由几位素以思想活跃、知识面广著称的学弟组成的“求是队”。
两强相遇，注定是一场火星撞地球般的思辨交锋。
决赛地点依旧在大礼堂。
不到两点，礼堂内已是座无虚席，连过道和后排空地都挤满了闻讯前来观战的学生，低年级的同学尤其兴奋。
评委席上，除了昨日到场的校内几位先生，还多了两位生面孔——据说是校方特意从大学或文化机构邀请来的学者，以示公允。
**台上方，“中法中学第三届学生辩论大会决赛”的横幅格外醒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兴奋与些许紧张的独特气息。
林怀安四人早早来到后台预备区。
虽然经历了昨日的两场鏖战，身心俱疲，但决赛当前，每个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再次核对了一遍资料，低声交流着战术。
他们知道，面对高二的学弟，对方可能不如周世铭队那般逻辑严密、底蕴深厚，但往往更具冲击力，思维更加不受拘束，而且占据“以逸待劳”的优势（高三年级多赛一场）。
下午两点整，铃声敲响。礼堂内迅速安静下来。
担任**的高二学弟（也是决赛队伍成员，依例避嫌，由另一位同学主持）走到台前，声音洪亮地宣布决赛开始，并介绍双方队伍及到场评委。
“经过昨日初赛、复赛的精彩角逐，我们看到了高年级学长学姐们的深厚学养与敏捷思辨，也看到了同学们对国是时局的深切关怀。
‘砥砺思辨，切磋学问，明理启智’，正是本届辩论大会的宗旨。”
主持人开场道，“初赛、复赛的辩题，多围绕教育、文化、传统与现代等议题展开，这些亦是诸位先生平日课堂上所授、我等所习之内容，虽具挑战，然尚有路径可循。”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庄重：
“然决赛之意义，非同一般。
它要求辩手不仅掌握已知，更需开拓未知；不仅善用所学，更需独立思考，面对更为复杂、更具争议、甚至课堂上鲜有定论之宏大命题。
故今日之决赛辩题，经评委会慎重拟定，将聚焦于国家根本政治制度之抉择——一个深刻影响我中华民族过去、现在与未来命运的核心问题。”
此言一出，台下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国家根本政治制度？
这话题的敏感性与宏大程度，显然超出了之前所有辩题。
主持人提高声量，清晰地宣布：
“今日决赛辩题为——‘君主立宪制与民主共和制，何者更能保障国家之稳定、强大与发展？’
正方立场为：君主立宪制更能保障国家之稳定、强大与发展。
反方立场为：民主共和制更能保障国家之稳定、强大与发展。”
辩题公布，礼堂内先是瞬间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这题目太大了！
直接指向国体政体的根本比较，涉及历史、政治、法律、社会、文化乃至国际比较的方方面面，远非中学生日常所学所能完全涵盖。
不少学生脸上露出茫然或兴奋的神色。
“肃静！”
主持人示意大家安静，接着宣布了一个更出人意料的规则：
“鉴于本辩题内容宏大，且涉及诸多课堂之外之新知，为公平起见，亦为鼓励探究，经评委会决定，本场决赛增设‘师长求助’环节。
在正式辩论开始前，双方各有一次机会，可向在座或本校熟识的、具备相关国家亲身经历或专门研究的教员，进行简短求助咨询，以获取必要之背景知识或论点支持。
求助时间计入准备时间。
此外，为示公允，双方立场不直接指定，而由‘脆丁壳’（猜拳） 决定胜方优先选择立场。”
猜拳定立场！
这新颖又带点“儿戏”意味的方式，让紧张的气氛稍缓，也增添了悬念。
在众人注视下，双方各派一名代表上台猜拳。
林怀安队派出的是刘明伟，对方则是一位看起来颇为机灵的男生。
“脆丁壳——！”
刘明伟出的是“布”，对方是“石头”。
“正方胜！请选择立场。” 主持人宣布。
高二“求是队”的队长，那位出拳的男生，几乎没有犹豫，朗声道：
“我方选择正方立场——君主立宪制更能保障国家之稳定、强大与发展。”
台下又是一阵低语。
选择“君主立宪”作为正方，意味着他们将主动为“保留君主”的制度辩护，这在一个推翻帝制已二十余年的共和国家里，无疑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技巧，也极易引发争议。
林怀安队则自动获得反方立场——为民主共和制辩护。
这看似是“****”的立场，但在当前中国共和制度屡遭挫折、日本君主立宪却迅速崛起的现实对照下，要论证其“更能”保障稳定强大，同样挑战巨大。
“立场已定。
现在，双方各有二十分钟准备时间，并可在此时间内，行使一次‘师长求助’机会。计时开始！”
时钟的指针开始走动。
双方队员立刻围拢到各自的预备桌旁，气氛瞬间从台上的对峙转为台下的紧张筹备。
高二“求是队”显然有备而来。
他们低声快速商议了几句，很快便派出两名队员，径直走向评委席一侧。
那里坐着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先生。
林怀安认得，那是本校一位教日文的教员，姓金，据说早年曾留学日本多年，对日本社会、文化、政治有深入了解。
只见“求是队”的队员向金先生恭敬行礼，低声请教，金先生微微颔首，开始低声向他们讲解着什么，不时用手势辅助，神情认真。
看来，他们是打算借重对日本——这个亚洲最成功的君主立宪国——的深入了解，来支撑其论点。
“对方很聪明，直接抓住日本这个范例。”
马文冲低声道，眉头微蹙，“日本自明治维新，行君主立宪，不过六七十年，便从一偏隅岛国崛起为世界列强，甲午、日俄两战，更是其制度效力的明证。
此乃他们最强有力的论据。”
“那我们呢？求助谁？”
刘明伟有些着急，“为民主共和辩护…… 咱们自己就是民国，可现状……”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中华民国自成立以来，军阀混战，政局动荡，外患不止，民生多艰，实在算不上“稳定、强大、发展”的成功范例。
难道要用法国、美国的例子？
可国情差异巨大，水土不服的问题如何解释？
林怀安脑中飞快思索。
求助对象必须对民主共和制度，尤其是其成功运作的范例（如法、美）有切身体会和深入研究。
本校教员中，留学欧美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求助卫先生。”
林怀安果断道。
“卫天霖先生？他是教美术的……”
陈青松有些疑惑。
“不，卫先生早年留学法国，学的是艺术，但对法国社会、文化、政治氛围必有切身感受。而且，”
林怀安目光扫向评委席另一侧，“你们看，陈国梁教员旁边那位，是不是新请来的评委？
我好像听人提起过，是燕京大学的一位教授，早年留学美国，专攻政治学。”
众人望去，果然，在陈教员身旁，坐着一位身着深色西装、面容清癯、约莫五十岁左右的老先生，正与旁边的谌宏锦先生低声交谈。
“那位是燕大的顾维钧教授？”
马文冲不太确定。
“不管是不是，至少是了解西方政治制度的。
我们不妨一试，向卫先生和那位教授同时请教，或许能有不同角度的收获。”
林怀安提议。
时间紧迫，不容多想。
四人略一商议，决定由林怀安和马文冲去求助。
他们先走到评委席边，向卫天霖先生说明来意。
卫先生正专注地看着台上，闻言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温和而理解的微笑：
“为共和制辩护？有意思。
我在法国时，正是第三共和国时期。
其制度…… 颇为复杂，利弊皆有。
你们想知道什么？”
“请先生简要谈谈，法国共和制度，在其稳定国家、促进发展方面的优势，以及可能面临的挑战。
尤其与君主国相比。”
林怀安快速道。
卫先生沉吟片刻，语速平和但清晰：
“法兰西自大革命后，政体反复，至第三共和方渐趋稳定。
其共和制度，核心在议会主权与责任内阁。
优势在于，理论上主权在民，政权更迭依循法律与选举，避免了因君主个人能力、品德或继承问题导致的巨大动荡。
且能通过选举，一定程度上反映民意，吸纳社会精英。
法国在第三共和时期，科技、文化、艺术均有长足发展，殖民帝国亦达顶峰，此或可说明共和制不必然阻碍强国。
然其弊在，政党林立，内阁更迭频繁，政策缺乏连续性； 且选举易为煽动家所利用，近年经济危机下，左右翼冲突加剧，社会亦有撕裂之虞。
与英国之君主立宪相比，法国内部政治确显更多纷扰。”
“那美国呢？先生对美国共和制度可有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