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伟和几个同班同学正在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加油。
马文冲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专注。
更远处,似乎还能看到韩德昌教官背着手,站在人群外围,面无表情地看着场内。
然而,随着圈数增加,身体的负荷开始显现。
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粗重而灼热。
双腿如同灌了铅,越来越沉重。
汗水从额头、鬓角渗出,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
耳边嗡嗡作响,混合着自己的心跳、喘息,以及场边模糊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呐喊。
“三圈……四圈……”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
最初的队伍早已拉开距离。
领跑的两人****,步伐稳健。
中间几人形成第二梯队。
林怀安落在最后几位,与前面一名身材同样不算强壮的男生相距不远。
一种熟悉的、想要放弃的念头开始滋生。
太累了,何必呢?
这毫无意义……停下吧,没人会真的怪你……
就在这念头最盛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和身体的疲惫,闯入他的脑海——那是松花江上,那如泣如诉、锥心刺骨的歌声:
“‘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这声音像一记鞭子,猛地抽打在他的精神上。
瞬间,眼前模糊的跑道仿佛变了模样,不再是北平中法中学的操场,而是那烽火连天的长城关口,是那被铁蹄践踏的东北黑土,是那流离失所的难民长路!
自己此刻的喘息、疲惫、想要放弃的软弱,与那些在亡国灭种边缘挣扎的同胞所承受的苦难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诗经》中的句子,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不,我不能停下!
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赛!
这每一圈,每一步,都是对我这孱弱身体的抗争,是对我可能同样孱弱的意志的锤炼!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孟子的话,此刻不再是课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奔涌向四肢百骸!
“啊——!”
他发出一声低吼,不是痛苦,而是决绝。
猛地甩了甩头,甩开迷蒙双眼的汗水,咬紧牙关,开始加速!
步伐陡然加大,呼吸虽然依旧急促,却仿佛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节奏。
他开始超越身边那个同样疲惫的选手高三乙班郝宜彬,对方惊愕地看了他一眼。
林怀安无暇他顾,他的目光紧紧锁定了前方不远处的另一个高三丙班王韭聪背影。
一圈,又一圈。
极度的疲惫感依旧如潮水般涌来,但此刻,这疲惫似乎不再仅仅是负担,而成为一种清晰的、可以感知和对抗的存在。
每一次抬腿,每一次摆臂,都像在挣脱一种无形的束缚。
场边的加油声似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他能分辨出刘明伟那独特的粗嗓门。
他甚至看到,一直站在外围的韩德昌教官,似乎微微向前挪了一步,那双锐利的眼睛,正落在自己身上。
倒数第二圈。
林怀安超越了两人,名次上升到了第五。
肺部火烧火燎,喉咙里弥漫着血腥味,双腿的肌肉在痛苦地颤抖、抗议。
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清醒。
他想起了军训时韩教官的怒吼:
“坚持!战场上,倒下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想起了历史课上谌先生的沉重:
“一步慢,步步慢!”
他想起了物理课上唐先生的冷静:
“分配体力,坚韧不拔!”
最后半圈!
冲刺!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所有的憋闷、不甘、愤怒、以及那源自《松花江上》的悲怆,全都灌注到颤抖的双腿上,拼命向前奔去!
视野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耳中只有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和粗嘎的喘息。
一个身影被他超过,是高三乙班谢安平,又一个,是高二甲班余培军!
终点线的那抹白线,在模糊的视线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冲线!
惯性带着他又踉跄着跑出十几米,才勉强停下,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汗水如同瀑布般从额头、鼻尖滴落,在干燥的跑道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世界天旋地转,只有自己拉风箱般的喘息声是真实的。
“第三名!高三甲班,林怀安,第三名!”
吴德林教员洪亮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来,带着一丝赞许。
刘明伟和几个同学欢呼着冲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扶住他。
“怀安哥!行啊你!深藏不露!第三!第三名!”
刘明伟兴奋地拍着他的背,差点把他拍得岔了气。
马文冲也快步走来,递过一块干净的汗巾和早已准备好的温水,眼中带着由衷的笑意和钦佩:
“怀安,好样的。‘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今日方知此言不虚。”
林怀安勉强直起身,接过水壶,小口地喝着。
温水滑过火烧般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
他抬头,看到终点处,获得前两名的体育健将高三丙班赵大洪\高三乙班谢安平 正在接受祝贺,他们显然游刃有余。
而自己,完全是凭着一股不肯倒下的心气拼到了最后。
但不管怎样,第三名,他做到了。
一种混合着极度疲惫和微弱成就感的复杂情绪,在心头弥漫开来。
就在同学们簇拥着他,准备回班级休息区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是体育教员吴德林。
“林怀安?”
吴教员的声音依旧洪亮,但少了几分发令时的严厉,多了几分审视。
“吴先生。”
林怀安连忙站直了些。
吴德林打量着他,目光在他依旧苍白、布满汗水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并不算强健、甚至有些单薄的身板,点了点头:
“嗯。
前面保存体力,最后两圈发力,节奏把握得不错。
尤其是最后冲刺,有点拼命三郎的架势。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纯粹是凭一口气硬顶。
呼吸混乱,步伐后期也散了,全无章法。
这样跑,伤身,也跑不长远。”
林怀安脸微微一红,知道陈教员说的是实情。
他确实是凭着一股意气硬撑下来的。
吴德林走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我观察你有一阵子了。
军训时,韩教官那样操练,你虽不突出,但能咬牙坚持,不叫苦,不偷懒。
今天这长跑,明明不是你的强项,你却敢报名,还能拼出个名次。
这心气,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仿佛透过林怀安,看到了别的什么:
“这年头,光有念书的脑子,不够。光有拼命的心气,也容易折。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身体是载知识之车,寓道德之舍。
没有一副好身板,一切都是空谈。
尤其是……尤其是将来若真有什么事,这副身板,就是本钱。”
林怀安心中一动,隐隐觉得吴教员话中有话。
这“将来若真有什么事”,指的恐怕不只是寻常的学业或生活。
吴德林似乎不打算深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喜欢跑,以后早晨可以早些来操场。
我教你些法子,怎么调呼吸,怎么省力气,怎么练腿脚。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好身板,是练出来的,不是拼出来的。
别仗着年轻瞎折腾,把底子弄亏了,后悔莫及。”
说完,也不等林怀安回应,便转身走向其他项目场地,继续维持秩序去了。
吴教员这番看似寻常的指点,却让林怀安怔了半晌。
那话语中的未尽之意,那对“身板”的特别强调,在此时此刻的北平,在《塘沽协定》阴影笼罩的秋天,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这不仅仅是一个体育教员对学生的关心,更像是一种隐晦的提醒,甚至……是一种未雨绸缪的铺垫。
“载知识之车,寓道德之舍……”
林怀安默念着这句。是啊,没有强健的体魄,再宏伟的抱负,再渊博的知识,也可能只是空中楼阁。
韩教官的严酷训练,唐先生的科学救国论,吴教员此刻对“身板”的看重,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代,一个孱弱的书生,是无力承担任何重量的。
同学们簇拥着他往回走,祝贺声不断。
林怀安勉强笑着回应,心思却飘远了。
他想起郝楠仁记忆中那些关于“野蛮其体魄”的呼声。
身体,精神,知识,意志……在这个大时代中,究竟该如何安放?
个人的锻炼,与国家的命运,又该如何连接?
运动会仍在继续,欢呼声、呐喊声、发令枪声,交织成一片青春的喧腾。
这喧腾如此真实,又如此脆弱,仿佛一层薄薄的琉璃,罩在沉重而晦暗的现实之上,不知何时就会被无形的重压击碎。
回到班级休息区,还未坐定,班长杨永彬拿着一纸通知,面色凝重地走了过来。
“大家静一静,”
班长的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喧闹,“刚接到教务处通知,原定下周的月考,提前到明天和后天举行。
各科范围照旧。
诸位同学,抓紧时间准备吧。”
“什么?明天就考?”
“这么突然!”
“运动会还没完呢!”
“唉,刚跑完,脑袋都是木的……”
抱怨声、哀叹声瞬间响起,冲淡了运动会刚刚带来的些许兴奋。
刚刚还在为赛场胜负欢呼雀跃的学生们,立刻被拉回了残酷的学业现实。
月考,意味着排名,意味着成绩,意味着师长和家族的期望,也意味着无形的压力。
林怀安坐在条凳上,刚刚平复一些的呼吸又是一窒。
运动会耗尽的体力尚未恢复,紧接着就是连续两天的密集考试。
这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他随即苦笑一下,这不正是这个时代的缩影吗?
在夹缝中喘息,在重压下前行,刚刚经历一场小小的、象征性的奔跑与拼搏,立刻就要面对另一场更加现实、也更加严酷的考验。
阳光依旧很好,操场上的喧嚣也依旧热烈。
但林怀安知道,属于运动会的、短暂释放的时光,已经结束了。
他需要立刻收拾心情,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次扎进书本和习题的海洋。
而关于长跑、关于吴教员的指点、关于身体与精神的思索,只能暂时搁置。
现实,从不给人太多喘息的时间。
他抬眼望去,秋日晴空,湛蓝如洗。
然而在这澄澈的天空下,这座古老的北平城,这些年轻的学子,以及这个苦难深重的国家,又将迎来怎样的明天?
月考之后呢?
运动会之后呢?
那纸《塘沽协定》的阴云,终究会带来怎样的风雨?
无人知晓。只有秋风拂过操场,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打着转儿,不知飘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