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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中日学习欧洲之区别

    “《辛丑条约》!”

    谌先生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名词,“赔款四亿五千万两白银,分三十九年还清,本息合计近十亿两!

    人均一两,以示‘惩罚’!

    拆毁大沽炮台,北京至山海关铁路沿线驻兵,划定使馆区,中国人不得居住,列强派兵驻守!

    禁止反帝组织,惩办‘祸首’……各位同学,这是什么?

    这不仅是赔款,不仅是驻军,这是将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国防咽喉、乃至首都腹心,置于列强的直接控制与监视之下!

    这是将一国的尊严,彻底踩在泥泞之中,反复践踏!

    从此,中国彻底沦为半殖民地,朝廷成了‘洋人的朝廷’!”

    讲述到此,谌先生停了下来,双手撑在讲台上,微微喘息。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那沉重的历史,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几乎令人窒息。

    良久,谌先生才直起身,拿起茶杯,手却有些微微发抖。

    他喝了一口水,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但眼中的沉痛与犀利,却丝毫未减。

    “同学们,讲述这段惨痛的历史,非为激起诸位简单的仇恨,或是沉湎于悲情。”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但那种冷静,更像是烈焰焚烧后的灰烬,带着灼人的余温。

    “我是要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会一败再败,一辱再辱?

    为什么拥有四万万人口、百万疆土的洪涝大国,会在区区数千、数万洋兵面前,不堪一击,任人宰割?”

    他再次转身,在“闭关自守”和“仇洋排外”下面,用力划了一道横线。

    “根本原因,或许就在于这八个字,以及它们背后所代表的,一个古老文明在面对前所未有的‘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那种整体性的、系统性的、致命的迟钝、傲慢与错位。”

    “闭关锁国,让我们与世界脱轨。”

    谌先生一字一顿地说道,“当欧洲经历文艺复兴、宗教改革、科学革命、启蒙运动,工业革命的机器轰鸣响彻世界时,我们的‘天朝’,还沉醉在‘中央之国’的迷梦里,视外界为蛮夷,将对外贸易视为‘怀柔远人’的恩赐。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

    我们做了太久的井蛙与夏虫,不知海之广阔,冰之严寒

    结果就是,在文明层面,与欧洲列强形成了代级差。

    他们已进入***、蒸汽机、议会政治、民族国家的近代,我们却还停留在冷兵器、农耕经济、皇权专制、天下体系的古代。

    这种差距,已非简单的‘器不如人’,而是文明形态的时代落差。

    甚至,连我们曾经的弟子,东瀛日本,经过明治维新,全面学习西方,也迅速赶超了我们,与我们形成了巨大的差距。

    甲午一战,便是这差距最残酷的证明。”

    “而失败之后,未能痛定思痛,虚心学习,反而滋生出另一种极端而危险的心理——仇洋排外,乃至仇视一切与‘洋’有关的事物,包括其背后的先进文明。”

    谌先生的声音带着深刻的讥讽与悲哀,“从盲目自大到盲目排外,看似两极,实为一根藤上结出的两个毒瘤,其根源,都是对自身文明缺乏清醒认知,对世界潮流缺乏客观判断。

    义和拳的‘神功护体’,慈禧的‘向各国宣战’,便是这种愚昧、狂热与绝望心理的集中爆发。

    其结果,是引来了更大的灾难,也使得社会心理在遭受重创后,发生了更为畸形的扭曲。”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扫视着台下:

    “这种扭曲,在辛亥革命、民国建立之后,以一种看似相反、实则同源的方式表现出来。

    那便是——在彻底否定旧有的一切之后,又走向了盲目崇拜西方、全盘西化的另一个极端。”

    此言一出,教室里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许多学生露出困惑或深思的表情。

    “旧有的纲常伦理、典章制度,在一次次惨败中,已被证明无法应对现代世界的挑战,其腐朽落后,自不待言。

    推翻帝制,建立共和,引进西学,解放思想,此乃历史潮流,大势所趋。”

    谌先生肯定道,“然则,破旧之后,如何立新?

    许多人,尤其是激进的青年与知识分子,在痛定思痛、恨铁不成钢的激愤情绪下,将洗澡水与孩子一起泼掉了。

    他们认为是凡是本土的,传统的东西,都是不好的,都是导致落后的根源。

    于是,孔孟之道,被斥为‘吃人的礼教’;中医中药,被目为‘不科学的巫术’;戏曲书画,被视为‘封建余孽’;乃至汉字,都有人主张要废除,改用罗马拼音!”

    “国门洞开,各种思潮、主义、学说、文化,如开闸洪水,汹涌而入。

    德先生(民主)与赛先生(科学),固然是救国的良药,我们引进得太晚,学得不够。

    但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政府主义、虚无主义、极端个人主义、社会达尔文主义、种族优劣论……

    文明有先进落后之差,文化亦有高下优劣之分,并非所有舶来的文化都是好的,很多文化,甚至是有毒、有害的!”

    谌先生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然而,在那种‘凡是本土的皆糟粕,凡是西洋的皆精华’的极端心态下,这些鱼龙混杂、泥沙俱下的东西,也被不加甄别、囫囵吞枣地奉为圭臬,全面引进,争相学习。”

    “为什么?”

    谌先生自问自答,语速加快,如同连珠炮般,“因为它们在与本土传统文化的竞争中,往往以‘新潮’、‘进步’、‘革命’的面目出现,极具吸引力,尤其是在旧有价值体系崩塌、新的主流价值尚未确立的混乱时期。

    它们能迅速俘获急于寻找出路、特别是对旧秩序充满反叛精神的青年人的心。

    起初,它们或许能起到冲击腐朽、解放思想的作用,看似有益。

    然一旦其击败或压倒了本土文化中那些真正有价值、能维系民族命脉的精华部分,占据了思想领域的主体地位,其毒性便会开始发作,遗毒社会,流弊深远!

    比如,将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弱肉强食’奉为人生信条,会塑造出怎样冷酷自私的人格?

    比如,全盘否定自身历史与文化,又会导致怎样的民族自卑与精神虚无?”

    林怀安听到这里,心中剧震。

    胡先生课上关于“天演论”流弊的剖析,在此与历史脉络惊人地衔接起来。

    原来,思想的偏颇,竟有如此深远的历史根源和现实危害!

    那种“外来的和尚好念经”、盲目崇拜西方一切的倾向,他平日也偶有感觉,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被清晰地揭示出其背后的历史逻辑与潜在危险。

    “反观我们的东邻日本,”

    谌先生话锋又是一转,语气复杂,“明治维新,提出‘脱亚入欧’,其学习西方,不可谓不彻底。

    政治制度、军事体制、法律体系、教育模式、工业技术……几乎全盘西化。

    他们学得认真,学得扎实,甚至学得有些过头,连生活方式、服饰礼仪都极力模仿。

    结果,短短数十年,便从一偏隅岛国,一跃而为东亚强国,乃至世界列强之一。

    甲午一役,击败我堂堂中华;日俄战争,竟又战胜欧洲强国俄国!

    其崛起速度,令世界侧目。”

    “日本,弹丸之地,资源匮乏,人口当时亦远不如我。何以能如此?”

    谌先生提出问题,却并不期待学生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原因固然复杂,但其学习西方之决心、之彻底、之系统性,远胜当时之我国,乃是关键。

    他们不仅学‘器’,更学‘制’,学‘道’(当然,是西方近代的民族国家之道、资本主义扩张之道)。

    而我们,洋务运动只学‘器’,维新变法想学‘制’却夭折,民国之后,学‘道’又往往学得皮毛,或误入歧途,且内部争斗不休,政令不行,一盘散沙。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同样的种子,在不同的土壤、气候、栽培下,结出的果实,天差地别。”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遗憾与不甘:

    “试想,我中华,泱泱大国,人口众多,土地广袤,资源丰饶,文明积淀深厚。

    倘若我们能如日本明治维新那般,以壮士断腕之决心,谦虚、诚恳、系统、彻底地学习西方先进文明之精髓,摒弃其糟粕,同时不自损根基,妥善保存并革新自身优秀文化传统,以此巨大之体量,深厚之底蕴,加以融合创新,假以时日,会爆发出何等伟力?

    或许,早已挣脱枷锁,屹立于世界强国之林,焉有后来这数十年之屈辱,今日东北之沦丧,松花江上之悲歌?!”

    “然而,历史没有如果。”

    谌先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透百年的疲惫与痛楚,“我们错过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在应对这场‘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走过了太多弯路,付出了太过惨痛的代价。

    闭关自守,错失了主动融入世界的时机;盲目排外,导致了更深重的灾难;而急病乱投医式的全盘西化或简单排斥,又可能引入新的毒素,或自断命脉。

    我们就像一個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巨人,时而昏睡不醒,时而狂躁暴怒,时而饥不择食,始终找不到平稳航行、御风而行的正确姿态与方向。”

    “这,”

    谌先生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看向台下每一个若有所思、或激愤、或迷茫的学生,“便是历史留给我们的,最沉重、也最复杂的遗产。

    它不仅仅是几场战争的胜负,几份条约的屈辱,更是一个古老文明在现代化转型关口,所经历的撕裂、迷茫、痛苦与艰难求索。

    这痛苦,至今仍在延续。东北的沦丧,华北的危机,不过是这漫长痛苦中,最新的、也最惨烈的一章。”

    “今日之中国,”

    他最后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每个人心上,“依然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或许,是比百年前更加危急的十字路口。

    救亡图存,迫在眉睫。

    然则,何以为救?

    何以图存?

    是重蹈闭关排外之覆辙?

    是延续全盘西化之迷思?

    还是在血与火的教训中,寻得一条既勇于学习世界一切先进文明成果,又不迷失自我根本;既敢于批判革新自身积弊,又能继承发扬民族文化优秀传统的艰难新路?这条路,或许就是孙中山先生所言‘振兴中华’,或许还有其他表述。但无论如何,它需要大智慧,大勇气,更需要你们——年轻的一代,以清醒的头脑,去认识历史的教训,以开放而审慎的心态,去面对纷繁复杂的世界,以坚韧不拔的意志,去求索,去创造。”

    “这,便是历史给予我们的,并非答案,而是问题。

    一个必须由你们,用未来的行动去回答的问题。”

    谌先生说完,合上了讲义。

    下课铃声,也恰在此时响起。

    他没有说“下课”,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拿起讲义,缓步走出了教室。

    背影,显得格外沉重而孤独。

    教室里,久久无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