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的未知,像浓雾一样笼罩在前方。
但林怀安的眼神,却渐渐坚定起来。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破釜沉舟的决绝。
父亲堵死了所有的明路,那他只能去闯一闯这唯一的、隐秘的暗径。
他将玉佩重新用蓝布包好,没有放回抽屉,而是贴身收进了内衣口袋里。
那微凉的触感贴在胸口,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力量。
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模糊的椽子。
父亲暴怒的脸、母亲王氏哀伤的眼神、警局档案上冰冷的字迹、中央军校模糊的轮廓、那枚温润的玉佩、木樨地胡同这个陌生的地名……无数画面和思绪在脑海中翻滚、碰撞。
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一次,已是四更天。
夜还很长。但林怀安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太阳升起时,他必须开始行动。
就在这纷乱的思绪中,一个清晰的计划雏形,渐渐在脑海中浮现。
尽管每一步都充满了不确定和风险,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对抗那沉重如山的“父命”和冰冷如铁的“案底”的唯一方式。
城南,木樨地胡同,陈记寿材铺。
陈伯父,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不在,无论你能不能帮到我……我都要来找你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民国二十二年,八月二十六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胡同里还弥漫着昨夜的凉意和淡淡的煤烟味儿。
林怀安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出了屋门。
院里静悄悄的,父母房间的窗户还黑着。
他换上洗得发白的旧布鞋,系紧裤脚,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推开院门,融入尚未完全苏醒的北平晨雾之中。
他跑得很稳,不快不慢,呼吸均匀。
路线是他早已规划好的,从西四牌楼附近的家中出发,沿西四北大街往北,过新街口,绕到积水潭附近,再折返。
全程大约五公里。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晨课。
起初是为了发泄那无处安放的愤怒和屈辱,后来渐渐成了一种习惯,一种磨练意志的方式。
汗水很快渗出来,后背的短褂渐渐湿了一片。
清晨的北平街道,是另一番景象。
倒夜香的粪车吱呀呀地驶过,留下难闻的气味;赶早市的菜贩挑着担子,扁担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早点铺子已经生起了火,炸油条的香气混合着豆汁儿特有的酸味儿飘散开来;拉着洋车的车夫们蹲在街角,等着第一批主顾;偶尔有穿着绸衫、提着鸟笼的老爷,慢悠悠地踱着方步,去茶馆“熏鸟”。
林怀安跑过这些熟悉的街景,心思却全不在此。
昨晚的冲突,父亲那些刀子般的话,还有那枚贴身放着的玉佩,在他脑海中反复翻滚。
“案底”……这两个字像烙铁,烫在他心上。
父亲说得没错,那是他绕不过去的坎。
可他不信,人活一辈子,就真的被一页纸钉死了?
城南,木樨地胡同,陈记寿材铺……
他一边跑,一边在脑中反复咀嚼这几个字。
木樨地胡同他知道,在南城天桥附近,那片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寿材铺开在那里,倒也不稀奇。
可一个开寿材铺的,能帮他解决警察局的案底?
这念头怎么想都觉得荒唐。
但母亲不会骗他。
至少,不会在那种时候,用那种语气,说一句毫无意义的糊涂话。
“陈伯父……”
他无声地念道,脚步不知不觉加快了几分。
跑完五公里,他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小空地上停下。
这里原是片小小的荒地,长着些杂草,平时没什么人来。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开始做俯卧撑。
一、二、三……汗水滴落在干燥的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手臂开始颤抖,胸口发闷,但他咬着牙,继续。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一百个,分两组做完。
做到第七十多个时,肺像要炸开,胳膊酸软得几乎撑不住。
他眼前晃过父亲怒其不争的脸,晃过警局档案上冰冷的字迹,晃过保定军校模糊的大门……一股更强烈的劲头从心底涌起,他低吼一声,硬是又撑起了几个。
一百个俯卧撑做完,他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歇了片刻,他又挣扎着爬起来,开始深蹲。
这是最枯燥也最累的,但他知道练腿脚的重要性。
一蹲一起,单调重复,汗水顺着下巴颏往下淌,很快就在脚边的地上积了一小滩。
完成所有锻炼项目,天色已经大亮。
他拖着酸软的身体回到家,母亲王氏已经起来了,正在灶间忙碌。
看到他满身大汗地回来,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没多问,只低声道
“快去擦擦,换身衣裳,早饭这就好。你爹……还在房里。”
林怀安“嗯”了一声,去井边打了桶凉水,简单擦了擦身。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一振。
回到自己房间换衣服时,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那枚玉佩硬硬地硌在胸口,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早饭吃得沉默。
林崇文脸色依旧不好看,端着粥碗,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氏小心翼翼地布着菜,想说什么,看看丈夫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怀安埋头喝粥,咸菜嚼在嘴里,不知其味,过了一会,他停下来说
“爹,妈,今天我去学校。”
“今天还去学校?”
林崇文忽然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情绪。
“图书馆开门了,我去借几本高三的参考书,先预习着。”
林怀安放下碗,声音平静。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说辞。
临近开学,去图书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崇文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不再说话。
林怀安快速吃完饭,起身道“爹,妈,我去了。”
“路上当心点。”
王氏低声嘱咐。
出了家门,林怀安并没有立刻往图书馆的方向去。
他拐进一条小胡同,绕了个圈,先去了附近一家书局。
这家书局门脸不大,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干瘦老头,除了卖书,也兼卖些地图、文具。
“老板,有详细点的北平城地图吗?要标注街巷胡同比较全的。”
林怀安装作随意地问道。
老头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折叠地图,抖了抖灰
“这个,前年印的,街巷还算全,就是有些新开的马路可能没有。一块二。”
林怀安接过看了看,比例尺还行,城南那片区域,胡同标注得也算密。
他付了钱,将地图小心折好,塞进书包。
走出书局,他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熟人注意,这才快步朝着城南方向走去。
从西四到南城,路程不近。
他舍不得坐车,一路走着去。
越往南,街景越显杂乱。
高大的宅院少了,多了低矮的平房和临街的铺面。
路面也不再是平整的石板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油炸食物的焦香、劣质烟草的呛味、阴沟散发的酸腐、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牲畜粪便味儿。
拉洋车的、挑担卖货的、扛大个的、算命看相的、摆地摊卖大力丸的……各色人等挤在狭窄的街道上,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吆喝着,讨价还价着,构成了一幅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市井画卷。
林怀安穿行其间,尽量低着头,不引人注意。
他这身学生打扮,在城南这片底层百姓聚集的地方,还是有些扎眼。
偶尔有地痞模样的人不怀好意地打量他,他也只当没看见,加快脚步走过。
按照地图的指引,他一路打听,总算找到了木樨地胡同。
这条胡同比想象的还要狭窄破旧,两边的房屋低矮歪斜,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路面是碎砖和泥土混合的,积着污水。
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墙角玩泥巴,看见生人,好奇地瞪着眼睛看。
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木料和油漆混合的奇怪味道。
林怀安的心提了起来。
他放慢脚步,装作路过,目光在胡同两侧的门脸上搜寻。
“陈记寿材铺”并不难找。
它就开在胡同中段,一间很不起眼的门脸,甚至没有正式的招牌,只是在门楣上方挂了块旧木板,用墨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陈记寿材”四个字,那“铺”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门板紧闭着,窗户也用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任何情形。
门脸旁边堆着些刨花和边角木料,那股奇怪的味道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铺子门前冷冷清清,与胡同里其他售卖针头线脑、杂货小吃的小店形成鲜明对比。
这也难怪,这年头,谁没事会往寿材铺跟前凑?
林怀安在胡同口对面一个卖烤白薯的摊子前停下,买了块白薯,一边慢吞吞地剥着皮,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那间紧闭的铺子。
怎么进去?
直接敲门?
说自己是谁,来找陈伯父?
万一里面不是陈伯父,或者陈伯父根本不愿见他,甚至……里面有什么危险呢?
他正犹豫着,寿材铺旁边一家小杂货铺的帘子一掀,走出个端着簸箕倒垃圾的胖大婶。
大婶瞥了林怀安一眼,见他学生模样,站在寿材铺对面发呆,不由得撇撇嘴,嘟囔道
“晦气……”&nbp;倒完垃圾,转身就回去了。
林怀安脸上一热,知道自己这举动有点怪异。
他几口吃完白薯,拍了拍手,决定不能贸然行动。
至少,得先打听打听。
他走到杂货铺门口,掀开油腻的蓝布帘子。
里面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些针线、肥皂、火柴、香烟之类的日用品,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正靠在柜台后打盹。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林怀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老头睁开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没吭声。
“请问,旁边那家陈记寿材铺,还开着吗?老板在不在?”
林怀安问。
老头又看了他几眼,才慢悠悠地开口,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开着呢,怎么,家里办白事?”
语气里带着点审视,这年头,一个学生娃来打听寿材铺,确实少见。
“不是不是,”
林怀安连忙摆手,“是……是家里一位远房长辈,早年好像跟这铺子的老板认识,让我过来瞧瞧,看是不是故人。”
“故人?”
老头嗤笑一声,露出稀疏的黄牙,“陈瘸子?他能有什么故人?还是个学生娃娃的亲戚?”
陈瘸子?
林怀安心头一动。
母亲口中的“陈伯父”,是个瘸子?
“老板……腿脚不便?”
他试探着问。
“岂止是不便,”
老头似乎来了谈兴,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和说不清的意味,“左腿瘸了,右眼也瞎了一只,整天阴沉沉的,不大跟人来往。
铺子也就开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谁知道他还做不做生意。
反正这片谁家真要办白事,宁可走远点去别家,也不大乐意沾他这晦气。”
老头说着,还朝寿材铺方向努了努嘴。
瘸腿,瞎了一只眼,性情孤僻……这些信息,与林怀安想象中母亲故交的形象相去甚远,更与他期待中能解决“案底”难题的“高人”形象格格不入。
他心头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