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长安,已是暮色四合。
太子行辕外的长街,阮经天刚从里面出来,一身绯色太子少傅官服,捻着山羊须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
方才在里面太子李承业,依旧在催要新都营建的二千万银元工程款,虽说仍旧被挡回去,但在他看来储君终究太天真了。
新都营建是关陇世家抬起来的,自然也能由他们按下去。太子那套收田、集权、夺矿山铁路之权的新政,早已触了所有世家的逆鳞。
他不过是顺水推舟,把文稿递去了江南,借江南文官的手削太子的锐气,再借着工程款拿捏住太子的命脉,左右不过是坐收渔利的买卖。
可他刚踏回少傅府的朱红大门,管家便神色慌张地迎上来,声不成调:“老爷!不好了!大公子……大公子回来了!伤得极重!快不行了!”
阮经天心头猛地一沉,方才的得意荡然无存,他一把推开管家快步往里院冲去。
内室床榻前,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阮文武浑身是血地瘫在床榻上,右手齐根断了三根手指,白骨森然露在外面。
左肩的铳眼还在往外渗血,一身劲装被血浸透,整个人脱力地躺着,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颓废。
见阮经天冲进来,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又疼得跌了回去:“爹……”
“文武!”阮经天箭步冲到床前,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神情剧震,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如何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人证呢?!”
“败了……全败了……”阮文武的头重重砸回枕头上,眼底满是绝望之色。
“就在我们要得手,把那伙罗网卫和人证全灭口的时候,薛家那个嫡子薛长贵,带着一百多号骑兵从身后冲了过来!我们的人当场就被冲散了,活口被他们带走了,不少弟兄也被生擒了!”
他喘了几口粗气,看着阮经天煞白的脸,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后果已再明显不过了。
一旦那些被生擒的私兵,还有核心人证,被带到太子行辕,阮家指使劫杀钦犯、私通匪逆的罪名,就会被钉得死死的。
谋逆大罪,株连九族,阮家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
阮经天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桌案上,杯盏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布了这么久的局,两头下注,借江南文官的手搅乱朝堂,让儿子去灭口永绝后患,竟然会栽在薛家子手里。
“慌什么!”阮经天猛地咬碎了牙,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着床榻上的阮文武厉喝一声。
“人还没到太子手里,就还有转圜的余地!立刻派人封了长安城门,但凡出城的人一律严查!再联络沿途旧部,就算拼尽所有,也要在人证出潼关之前截下来!”
可他话音未落,府外突然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甲叶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瞬间包围了整座少傅府。
管家再次冲进来,声调破音:“老爷!不好了!太子殿下的龙骧军把咱们府全围了!许进,不许出!”
阮经天浑身一僵,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
同一时刻,太子行辕正厅。
明黄的圣旨刚被供奉起来,传旨太监躬身站在一旁,对身着锦服的太子低声传着皇帝口谕:
“陛下说,殿下西征劳苦,本应让殿下在长安多休整些时日,只是殿下拟的新政文稿,被家贼走漏了风声,南北世家已是群情汹汹。
陛下唯恐世家宵小对殿下下阴手,特嘱殿下,即刻率大军班师回金陵,沿途务必居于军中,不得在外单独逗留,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新政文稿泄露?那篇文稿他只写了一份草稿,便被弃入纸篓的废稿,李承业听到太监的口谕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子里瞬间一片清明。
之前所有的不对劲串联在一起,关陇世家处处掣肘,新都工程款一拖再拖,罗网卫押送的人证,在潼关附近遭遇劫杀。
原来如此,他一直信任的少傅,从一开始就背弃了自己,泄露文稿、借江南文官的手搅乱朝堂、让长安工地六万异族暴动,全都是他阮经天做的好事!
一股滔天怒火从李承业心底,直冲头顶,随即一拳砸在舆图上,厚重的实木案几,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好!好一个阮少傅!好一个关陇世家!你们骗得孤好惨!”
李承业眼底满是杀伐之气,之前他还顾忌着阮经天少傅的身份,处处留手,如今真相大白便再无半分顾虑。
他猛地抬头,对着门外厉声喝道:“贺镇岳!”
“末将在!”东宫武官贺镇岳立刻跨步进来,单膝跪地。
“传我将令!调龙骧军三营,即刻包围少傅阮府!府内上下人等,一律只许进,不许出!但凡有敢擅闯擅逃者,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
贺镇岳抱拳起身,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甲叶声渐渐远去。
李承业站在舆图前,周身寒意越来越浓,他原本以为最大的对手在金陵,在江南文官集团。
如今才知道最毒的毒蛇,一直就窝在他的身边。
就在这时,门外亲兵高声禀报道:“殿下!薛家嫡长子薛长贵带着人证、阮府私兵俘虏在辕门外求见!说有关于关陇世家谋逆的铁证,要当面呈给殿下!”
李承业眼底寒光一闪:“让他进来。”
片刻功夫,薛长贵大步流星地走入正厅,进门便双膝跪地以额触地,铿锵道:“卑职薛长贵,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说。”李承业看着他,“你说有阮府谋逆的铁证?”
“是!”薛长贵起身,将手里的供词、腰牌、劫杀现场的物证,尽数呈了上去。
“昨夜阮文武带一百余私兵,合绿林匪徒三百余人,在潼关以东设伏,意图劫杀罗网卫押送的钦案人证,尽数灭口!
卑职带人从后包抄,击溃匪众,生擒阮府私兵三十余人,人证安然无恙!”
“这些被俘的私兵,已经尽数招供,全是阮府家养的死士,奉阮经天的命令,劫杀钦案人证、永绝后患!
除此之外,卑职还查到,阮经天早已暗中联络陕豫沿途山匪,要在铁路沿线二次截杀罗网卫车队!”
他说到这里,他以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殿下!家父死得不明不白,全是阮经天与关陇世家构陷!如今他们狼子野心,背刺殿下、劫杀钦犯、动摇国本,求殿下给薛家、给家父一个公道!”
李承业翻看着手里的供词与物证,每翻一页,眼底的寒意便重一分。
铁证如山,容不得阮经天半分狡辩,他将供词狠狠拍在案上,对着门外厉声道:“备马!孤要亲自去少傅府,看一看这位孤的好少傅,还有什么话要说!”
....
半个时辰后,少傅府朱红大门外,龙骧军甲士林立,火铳上膛,马刀出鞘,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李承业一身玄色戎装,勒马立于府门前,身后跟着贺镇岳,薛长贵与一众亲卫,目光冷冽地看着迎出来的阮府管家,淡淡开口:“让阮经天出来见孤!”
管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府内。
不过片刻,阮经天一身素色锦袍,缓步走了出来,脸上没了往日的恭谨,反倒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平静。
“老臣阮经天,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带大军围了老臣的府邸,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李承业勒马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阮少傅,孤问你,潼关以东劫杀罗网卫钦案人证的事,是你指使的吗?”
阮经天眼皮一跳,依旧嘴硬:“殿下何出此言?老臣一心辅佐殿下,绝无半分悖逆之心,劫杀钦犯之事,老臣毫不知情。”
“毫不知情?”李承业冷笑一声,抬手一挥,薛长贵立刻将手里的供词、物证,尽数甩在阮经天面前。
“你儿子阮文武,带着你府里的两百私兵去劫杀,被当场击溃,被俘的私兵早已尽数招供,画押认罪!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李承业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戳穿他所有的伪装:“还有!孤东宫书房里的新政文稿,是你缱人盗出去递给江南的吧?
新都工程款,你联合关陇世家集体撤资,也是早就预谋好的吧?”
“孤拿你当老师推心置腹,你就是这么回报孤的?!借江南文官的手搅乱朝堂,劫杀钦犯灭口,拿捏新都营建掣肘孤的手脚,阮经天,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阮经天看着地上的供词,一直保持的脸终于变色,一切都完了。
“是又如何?”
阮经天缓缓直起身,无视尊卑礼制,眼底全是冷硬,“殿下要尽收天下田产归官,要收矿山、收铁路、收尽天下权柄于皇家,殿下可知,这是在刨我们关陇世家百年基业的根?”
我们鞍前马后追随殿下,倾尽全族之力为殿下铺路造势,盼着随殿下登极同享荣光,换来的就是殿下一句收田、集权?
殿下要做独夫,就别怪我们这些老臣,给自己找活路!”
“——活路?”
李承业怒极反笑,猛地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阮经天面前,杀意凛然。
“你们的活路,就是劫杀钦犯、构陷储君、暗通逆党?就是把父皇一手打下的大唐,再次拖入四分五裂的动荡之中?”
“孤告诉你,这江山是父皇戎马一生定下来的天下,是天下黎民的江山!从来不是你们这些关中破落户,攀附权势、窃夺利禄的私囊!”
他一挥手,厉声下令:“拿下!阮经天及其家眷、府内所有幕僚、管事,尽数拿下,押往金陵受审!凡参与劫杀、通逆者,一律锁拿,一个都不许放过!”
身后的龙骧军甲士,立刻应声上前,冰冷的镣铐锁在阮经天的手腕上。
这位权倾一时的太子少傅、关中世家的领头人,神情木然,再无半分往日指点江山的风光。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泼洒在长安的坊巷高墙之上,阮府上下三百余口,尽数被锁拿控制,无一人漏网。
龙骧军押着一辆辆囚车穿街过巷,关中这群靠着攀附东宫,才重新抬头的没落世家,筹谋许久的翻身棋局,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而千里之外的金陵,秦淮河畔的密室里,那群即将把新政文稿散遍天下的江南文官,还不知道,他们用来破局的筹码。
从一开始就是长安世家,扔过来的一把刀,而执刀的人,已经先一步落网。
(晚了一点,但今日更新是——九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