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大亮,长安东站的站台被蒸汽裹成一片白雾。
汽笛长鸣撕开晨雾,钢铁车轮碾过钢轨,发出沉重规律的嗡鸣,晨风卷着煤烟味,拂过站台上攒动的人头。
两名“江南商人”被粗麻布袋从头罩到脚,仅露的手腕脚踝锁着镣铐,拖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
罗网卫缇骑分左右围定,手按刀柄,推搡着二人往列车方向走,引得沿途准备搭车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在有心人的引导下,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交头接耳的私语,无数双眼睛黏在被布幔裹住的人身上,猜度着这二人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会被这样对待押送。
户部郎中周景元,早早立在登车梯旁,看向罗网卫的队伍,眉峰蹙起。
只因昨日还将驿馆,围得水泄不通的缇骑,今日竟只剩寥寥数十人,往日里三步一岗的肃杀之气,仿佛淡了大半,连押解人犯的队伍都显得松垮。
他当即跨步上前,拦在正抬手示意登车的谢小七面前,语带质问:“谢千户,今日押解钦案要犯返京,干系陛下钦定的大案,你罗网卫的人手怎会少了这许多?若是沿途出了半分差池,你我谁担得起这份罪责?”
谢小七本就因汪杰自尽的事,心头积着戾气,闻言丝毫没给对方好脸色。
“太子殿下坐镇长安新都,哗变余孽未清,世家暗流未平,罗网卫精锐尽数留下,护太子行辕周全,余下这些人看住两个阶下囚,绰绰有余。”
他话锋陡然一转,抬手指向站台一侧列队的户部差役,顺势将烫手山芋甩了过去:“既然户部对押解事宜这般上心,那后续沿途值守、登车安置、沿途州县对接的琐事,便尽数交由你部接手。
我罗网卫只掌人犯核心看管,其余杂务,恕不奉陪。”
周景元被噎得喉间一堵,看着谢小七眼底的冷戾,终究不敢再硬争。
昨日宅院对峙,剑拔弩张还历历在目,他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自己心虚,平白惹来对方疑心。
只得咬着牙颔首,挥手示意身后的户部差役上前,配合罗网卫打理登车的一应事宜,心里却早已笃定——他这是被汪杰的事乱了方寸,又分了大半人手给太子,如今已是外强中干,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谢小七转头唤过百户周肃,附耳低声道:“带五十名弟兄,押着人犯登列车末尾密封厢,全程守在厢门内外,半步不许离开。
沿途但凡有任何人,靠近厢体三丈之内,无需通禀,格杀勿论。”
“属下遵命!”周肃抱拳躬身,转身猛地一挥手,五十名缇骑即刻列成两队,将两名裹着布幔的人犯护在中间,推搡着往车尾走。
车尾登车口,谢小七让人看着入口,召沈炼近前用唇语吩咐:“给我盯着周景元,有异速报。”
沈炼心头一紧,不动声色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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轨车登车口,第一遍发车的铜铃声,惊醒立在原地的周景元,见罗网卫的人全部上车,旋即屏退随从,独自走向道旁的烧饼摊。
“掌柜的,两个热烧饼,多撒芝麻。”
摊主应声翻饼,油纸裹好递来。
周景元接饼时,三枚铜子平推到案上,咬了一口,随口道:“手艺够正,有永宁焦盖烧饼那股焦香,真是不可多得。”
摊主笑应:“客官好口福,就是按永宁的法子做的,跑这条线的客官都爱。”
周景元拿了饼,转身回登车处,神色如常。
不多时,同样上车的沈炼归至谢小七身侧,垂首,压着声线回禀:“周景元去了烧饼摊,买了两个烧饼,跟摊主说,饼有永宁焦盖烧饼的焦香,其余无异常。”
二遍发车铜铃响起,蒸汽锅炉轰鸣渐沉。
谢小七立在登车梯旁,沉思了片刻,从怀中摸出皇帝御赐的令牌,塞进沈炼手里。
“永宁,熊耳山段。卯时发车,你走驿道快马,必须比车早一日到。”
他侧过头低声道:“下车,去长安百户所,带几个过命兄弟,提前摸清楚轨段动静,去陕豫铁道兵备司,牌子先拿着,先斩后奏,我怀疑那边没那么简单。”
“事了,你立了功就到我麾下当差,许你一个前程。”
沈炼接过令牌,看到如朕亲临几个大字后,心如擂鼓,攥紧令牌躬身应诺:“卑职明白,必不辱命。”
话音落,他转身快步没入人流,不多时,六骑快马从站台侧巷扬尘而出,先一步往潼关方向去了。
三遍发车铜铃响彻站台,蒸汽轰然翻涌。
谢小七抬眼扫过登车的周景元,转身迈步踏上了轨车。
“周景元,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我说过,咱们诏狱见!”
高亢的汽笛再一次长鸣,白雾翻涌间,钢铁车轮缓缓转动,列车载着密封厢里的“人犯”、各怀心思的押解官员,还有那未知的烧饼郎,朝着金陵的方向滚滚而去。
...............
此时,长安城南,阮府深宅的正厅。
李承业端坐主位的太师椅上,一身常服未带仪仗,只随了两名亲卫守在厅外。
他叩着面前的茶盏,水雾袅袅,却半点没暖意。对面太子少傅阮经天垂着眼,依旧慢悠悠捻着紫檀佛珠,一身素色锦袍,姿态恭谨。
厅内的侍女早已屏退,只留他们二人。
“少傅,新都营建到了宫城夯土的关键节点,后续石料、木料,还有铁路支线铺进工地的轨料,都等着钱粮支应。
之前约定好的,本月世家联合拨付的三百万银元,该到位了。”李承业先开了口,语气耐着几分性子。
阮经天闻言,佛珠捻得顿了顿,看向太子时堆起几分无奈,起身拱手道:“殿下,非是老臣等拖延,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他话锋一转绕起了圈子:“殿下也知道,前阵子六万徭役哗变,长安周边的田庄、工坊都遭了祸,各家的佃户跑的跑、伤的伤,秋粮收上来本就不足,又要赈济族中旁支、乡里流民,各家的家底,都快被掏空了。”
“再者,”阮经天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工部近日上调了石木物料的官价,江南的煤铁也涨了三成,就连修铁路的钢轨,都比年初贵了近一倍。
老臣等就算想凑钱,也架不住这般流水似的花用啊。”
听到对方说没钱还诉苦,李承业额角跳起一根青筋,手停在了茶盏沿上,他自然听得出来,这全是托词——关陇世家盘踞关中百年,田产万亩,矿山数座,别说三百万银元,就是三千万,也未必能掏空他们的家底。
李承业脸色不善,索性懒得虚与委蛇,直接问道:“阮少傅,孤问的不是各家有没有钱,是约定好的拨款,何时能到。
新都营建是国本,也是当初你们二十余家世家,跪在孤面前请愿迁都、求复长安荣光,才定下来的事。
如今工程过半,你们跟孤说没钱了?”
面对太子质问,阮经天神情不变,不疾不徐换了个由头:“殿下息怒,老臣等也有难处。
近日朝堂上弹劾殿下的折子堆成了山,金陵那边,江南的文官们日日拿新都靡费说事,老臣等若是再大笔拨钱,怕是要被御史参个‘交通东宫、耗空国库’的罪名,到时候,反倒给殿下添了麻烦。”
“哼,现在想起麻烦了?”李承业猛地放下茶盏,茶盏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孤砸进去金山银海,给你们关陇世家修新都、拓铁路、开矿山,现在你们跟孤说怕麻烦?”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死死锁着阮经天,一字一句道:“孤今日把话说明白,此来不是与你们商议的。三百万银元,三日之内,必须到账。
否则,新都工程停摆,你们之前投进去的钱粮,尽数都会化为乌有。”
阮经天终于停下了捻佛珠的手,脸上的恭谨淡去,露出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殿下,恕老臣直言,这笔钱怕是拨不出来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李承业的眉峰,骤然拧起。
“殿下此前从坤宁宫私库、内帑,还有户部预支的款项,合计两千两百三十七万银元。”
阮经天的声线平稳,字字如刀,“截至上月月末,已经尽数耗尽,从征地、迁民,到修铁路、建工坊、备工料,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老臣这里有完整的账册,殿下随时可以查验。”
两千多万银元,是大唐一年六分之一的财政收入,是他压上了储君的体面、母后的期许,以及父皇的信任,如今阮经天轻飘飘一句“尽数耗尽”,就想一笔勾销?
李承业浑身的血气,瞬间冲上头顶,他豁然站起身盯着曾经的老师,双目赤红:“耗尽了?阮经天,你跟孤说尽数耗尽了?!”
“是。”阮经天也站起身,躬身垂首,语气却半步不让。
“不仅如此,关陇二十余家世家,已经合议过了,新都工程靡费无度,又接连出了哗变、屠戮徭役之事,朝野非议极大,各家无力再继续跟进,决定集体撤资,回笼剩余钱粮,安抚族中子弟与乡里。”
“撤资?”李承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气急反笑,笑声里满是冰寒。
“好!好!好一个关陇世家!好一个孤的太子少傅!”
他几乎贴到阮经天身前,声音带着滔天的怒意:“当初是你们联名上书,请孤定鼎关中,说长安是龙兴之地,关陇世家世代辅佐大唐,愿倾家荡产助孤开创万世基业!
是你们拿着舆图,跟孤敲定新都规制、铁路走向,说要随孤共定乾坤!如今孤把全部身家砸进去了,工程骑虎难下了,你们跟孤说要撤资?把孤当愚物戏耍,是吗?!”
“殿下息怒,老臣等也是迫不得已。”阮经天依旧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却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世家子弟也要生计,族中老小也要安身,实在是无力再支撑了。”
“无力支撑?”李承业冷笑一声,拂袖转身,再也懒得跟他多费半句口舌。
他走到厅门口,脚步顿住,回头冷冷瞥了对方一眼,“阮经天,今日之事,孤记下了,你们今日的所作所为,他日,莫要后悔。”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踏出阮府,翻身上马,带着亲卫绝尘而去。
厅内,阮经天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恭谨尽数褪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紫檀佛珠,指尖微微收紧,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
不是他想撕破脸,是太子的屠刀,已经架在所有世家的脖子上。
今日不撤资,他日太子登基,收田、收矿山、铁路之权,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他们关陇世家。
这一局,从一开始就没有两全的路。
(铁路有相当一部分是民营,铁路很花钱,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大唐的版图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