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星河低垂,乾清宫御书房烛火长明。
李嗣炎身着玄色常服,端坐御案后批阅奏折,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垂手立在御案侧后方一丈外,恪守御前侍立分寸。
不多时,殿外传来皇后宫中女官,轻声通传,隔着殿门不敢擅入:“启禀陛下,皇后娘娘亲制晚膳,遣奴婢奏请圣驾,求见御前。”
黄锦即刻躬身趋前,面朝皇帝垂首回话:“皇爷,皇后娘娘遣女官奏请,在殿外恭候圣谕。”
李嗣炎朱笔一顿,敛了批阅奏折的沉冷,放缓语气:“准,引娘娘入内。”
黄锦领旨,亲自倒退至殿门,轻启殿门,引着皇后宫中仪仗、女官退至两侧,再请皇后入内。
皇后郑祖喜,身着深青色翟衣常服,鬓簪素银衔珠簪,由两名女官搀扶,缓步入殿,行至御案前,敛身行后宫肃拜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李嗣炎起身,虚扶一把:“皇后免礼,无需多礼。”
郑祖喜起身,示意随行女官候在殿外,自己捧着朱漆食盒,移步至御案旁暖阁。
黄锦见状,即刻躬身倒退着挥退,殿内所有低阶内侍、宫女,自己亦退至乾清宫殿院门外值守,将近身空间留给帝后。
暖阁之内,郑祖喜亲手打开食盒,将一碟碟皇帝平日爱吃的小菜一一摆开——脆笋糟鱼、蜜渍酱瓜、清炒时蔬,并一盅温好的莲子羹,皆是她亲手烹制。
李嗣炎看着眼前饭菜,轻叹一声,放下朱笔落座。
夫妻相伴二十余载,皇后此番前来,他怎会不知,她是为早朝弹劾太子之事忧心。
他抬手握住郑祖喜的手,温软安抚:“我知道你在为承业悬心,早朝那帮朝臣的妄言,你不必放在心上。
太子西征定疆,功在社稷,朕尚在,无人能撼动他储君之位,万事有朕兜底。”
郑祖喜的眼眶微微一红,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声音软了下来:“我不是不信陛下,只是……他远在长安,朝堂上近百个官员轮番弹劾他,我这做母亲的怎么能不心慌。”
“慌什么。”李嗣炎笑了笑,舀了一勺莲子羹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漫开,他当即挑眉夸道,“还是你做的羹汤合口,御膳房那群厨子,一辈子也做不出这个味道。”
他一口一口吃着菜,时不时跟她说上两句家常,从太子小时候的趣事,到宫里几个皇孙的功课,刻意绕开了朝堂上的剑拔弩张,暖阁里的气氛渐渐软了下来,满是夫妻间的温情与暧昧。
不多时,一碟小菜见了底,李嗣炎放下筷子,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手背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别忙活了,食盒就放在这,待会让太监进来收拾就好。
你先回坤宁宫,暖着被窝等我,我把这最后几本奏折批完,今晚就去你那里歇。”
郑祖喜的脸颊微微泛红,点了点头,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又叮嘱了两句别熬得太晚,才被候在殿外的宫女扶着回了坤宁宫。
皇后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御书房里的温情,须臾,敛得一干二净。
李嗣炎坐回御案后的龙椅上,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下独属于帝王的冷漠。
良久,他沉声唤道:“黄锦。”
殿院外的黄锦听到传唤,快步至殿门内,跪伏在地:“奴婢在,皇爷请吩咐?”
“去把刘离给我找来。”李嗣炎睁开眼,眸底寒芒毕露,冷哼一声。
“这帮人现在跳得太欢了,迁都一事,本不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背后肯定有别的缘由。祸乱长安,拿六万奴隶当棋子,好大的手笔!”
朝堂上的这帮人,趋利避害是刻在骨子里的,若只是迁都,绝不敢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抱团构陷储君,除非是有什么东西,戳到了他们的气管子。
“奴婢遵旨!”黄锦叩首起身,快步退了出去,连夜传旨去了沂国公府。
四个时辰转瞬即逝,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丑时将过,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
御书房的烛火依旧亮着,李嗣炎刚脱下外袍,准备歇下,殿外就传来了黄锦极轻的通传声:“皇爷,沂国公刘离,在殿外跪侯圣谕。”
“宣。”
殿门轻启,刘离身着御赐四爪斗牛蟒袍,身姿挺拔,步履轻稳,入殿后即刻双膝跪地,行五拜三叩首大礼:“臣,沂国公、罗网卫指挥使刘离,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回话。”李嗣炎靠在软榻上温和道。
刘离起身,双手捧着密折躬身呈上,由黄锦转递御案,沉声禀奏:“回陛下,臣奉旨彻查,查到东宫一桩蹊跷事。
东宫洒扫太监小禄子,三日前不慎跌入太液池,染了重症风寒,医治无效,于昨日病殁。”
他顿了顿,道出关键:“此奴此前半年,一直负责太子寝殿、书房的洒扫差事,是能入太子内室之人。
臣已通过皇后宫中女官,问询太子妃云氏,云氏亲自清点太子书房、寝殿所有物件,文书、密件无一遗失,此事暂无头绪,颇为蹊跷。”
李嗣炎摩挲着密折封皮,眸色沉沉,沉默半晌,只一字:“查!”
刘离即刻躬身领旨:“臣遵旨,定彻查到底,绝不留半分疏漏!”
待刘离退下,李嗣炎望着窗外微亮的天色,心中暗忖:远在长安的太子,怕是对此事,也一头雾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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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金陵至长安的京陕干线铁路上,一列喷着浓白蒸汽的火车,正全速向西疾驰。
钢铁车轮碾过钢轨,发出规律而沉重的轰鸣,划破中原腹地的晨雾,除了八百里加急的驿马,乘车出行已然成为朝廷传旨、军情传递的常用通道。
车头煤炉火光熊熊,车尾的专属传旨车厢戒备森严。
主传旨官、鸿胪寺少卿张秉谦正襟危坐,身前的紫檀木匣以三道火漆封缄,匣内便是盖有“皇帝之宝”玉玺的黄绫圣旨,御笔朱批的字迹力透纸背,旁附内阁拟稿、六部副署,规制分毫不差。
身侧副使、刑科给事中韦绳端坐不语,目光始终不离圣旨木匣,恪守六科给事中稽查圣旨、监督传旨全流程的职责。
车厢外,罗网卫百户周肃亲率三十名缇骑,甲胄森然,火铳上膛,将整节车厢护得密不透风,随行的两名礼部司官,亦寸步不离。
火车昼夜疾驰,仅用四日便抵长安。
车停长安东站,早已等候在此的驻屯营兵卒即刻清道,罗网卫缇骑先行下马列阵,张秉谦双手捧定圣旨木匣,在仪仗簇拥下,直奔京兆府衙门前,早已搭好的宣旨台。
宣旨台下,太子李承业身着太子常服,率太子少傅阮经天、陕西三司全体官员、西安府上下属吏、武备司、驻屯营所有将官,近两百人按品阶肃立,无一人敢喧哗。
待张秉谦登上宣旨台,展开黄绫圣旨,李承业率先撩袍跪倒,身后百官将官齐齐跪地,山呼万岁:“臣等恭迎圣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秉谦清了清嗓子,朗声宣旨,声音透过铜喇叭扩音传遍全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长安新都营建,乃国本重事,尔等长安在职文武,自太子少傅阮经天以下,皆失察于工役管控,怠惰于地方吏治,致使六万异族徭役聚众哗变,长安震动,国帑耗损,朝野哗然!
尔等全体官员,皆记大过一次,着吏部备案,待事毕后核功过论处!
驻屯营副将黎谷,守土尽责,绥靖乱局有功,擢升旅帅实职,留镇本营,整饬部伍,以资嘉奖!
长安罗网卫千户沈炼,事前察微预警,事中缉捕果决,着即加衔一级,留任原职,统管长安侦缉要务,以彰其能!
其余涉事官员,皆由太子李承业酌情处置,奏明朝廷。
另,长安哗变被俘三万异族叛奴,皆为谋逆首从,桀骜不驯,罪无可赦,着尽数明正典刑,于长安南门外处斩,尸骨悉数填入新都地基,以儆效尤!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宣毕,全场死寂。
李承业叩首行礼,声音沉稳无波:“臣李承业,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百官齐齐叩首,山呼遵旨,不少人脸色煞白——从上到下全员训斥,等于把长安所有官员的脸面,当众撕了个干净。
唯独圣旨里,对已故的长安武备司团总薛长庚,无一字提及,无赏无罚,无任何下文,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在,长安官署名册上一般,听得一众知情官张员心底发寒。
秉谦将圣旨交到李承业手中,韦绳上前核验交接,完毕后,张秉谦躬身道:“殿下,臣奉旨宣旨,亦需奉旨监刑,待行刑完毕,臣便回京向陛下复命。”
李承业微微颔首:“有劳少卿,一应事宜,孤已安排妥当。”
宣旨事毕,李承业第一时间便下了令:着长安府衙、罗网卫分赴关陇二十余家世家门第,“请”各家主、核心子弟三日后前往南门外法场观刑。
美其名曰“奉旨泄愤,安抚士绅”,实则兵丁围门,名为请、实为押,半分推拒的余地都没有,强逼着所有关中世家核心人物必须到场。
消息一出,关陇世家瞬间怨声载道。韦景明、李崇简、杨思齐等人连夜聚在阮府,堂内骂声四起,有人拍着桌子沉声道:“阮公!这哪里是请我们观礼,分明是押着我们去!太子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抓到了我们什么把柄,故意敲山震虎?”
“就是!圣旨里把长安上下骂了个遍,唯独对薛长庚一字不提,人都没了还装看不见,这不是明摆着敲打我们吗?”
阮经天指尖捻着紫檀佛珠,眼皮都没抬,半晌才淡淡开口:“慌什么,不过是些打草惊蛇的小孩子把戏罢了。
真要是拿到了实证,就不是兵丁围门请我们观刑,而是罗网卫上门拿人了,他让我们去,我们便去,不去反倒落了口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众人闻言,才稍稍安了心,可心底的疑虑与惶恐,却半点没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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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长安南门外法场。
三万叛奴被麻绳五人一串,跪在黄土坡上,一眼望不到头。
法场四周,西征军精锐甲胄森然,火铳朝外,罗网卫缇骑四处巡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观礼台搭在法场东侧,关陇各家世家的家主、核心子弟,尽数被兵丁“护送”到场,一个不少,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抗命。
三声炮响,行刑令下。
上百名刽子手,齐齐挥下鬼头刀,血光冲天而起,血腥味顺着风卷出去数里地,把整片坡地都泡成了泥泞的红褐色。
观礼台上,瞬间乱了套。
各家的年轻子弟,哪里见过这般惨状,当场便扶着栏杆,吐得昏天暗地,连胆汁都吐了出来,还有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即便是见惯了风浪的各家主,也纷纷别过脸去,脸色惨白如纸,握着茶杯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只看了几眼便再也抬不起头,怕是半辈子都不想再碰荤腥。
唯有上首的阮经天,自始至终端坐着,面不改色。
紫檀佛珠捻得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法场,从第一刀落下,到最后一颗人头滚落在地,全程没挪开半分视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待刑场事毕,兵丁“护送”各家人员散去,阮府的马车内,韦景明看着神色淡然的阮经天,忍不住低声道:“阮公,今日这阵仗,哪里是打草惊蛇,分明是给我们下马威。太子这是真的跟我们离心离德了。”
阮经天捻佛珠的手终于停了。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半晌才缓缓开口:“不是离心,是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一路人。”
“他要的是收尽天下权柄,削世家、固皇权,我们要的是家族安稳,世代传承。
如今他手握西征大军,声望滔天,等他坐稳了储君之位,顺利登基,无论是我们关陇,还是江南的那帮人,都讨不到半分好处。”
他睁开眼,视线凝在车窗外,掠过的长安城墙,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传信金陵王显,关陇愿与江南联手。
这天下,从来非一己之天下,这是天下人之天下,天子当与士大夫共定、共治、共守!”
马车碾过染血的黄土,朝着坊巷深处驶去,关中的风,卷着血腥比往日更冷了几分。
(都没人给咱发癫了,好惨好惨的,有没有忘记平分的书友,补一下呀。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