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顶上风大,碎砖被踩得哗啦直掉。一名战士收起步枪,正想找下墙楼梯,探头一看,脸顿时皱成苦瓜:原本紧贴墙体的石阶被炸得七零八落,只剩几截悬空台阶挂在半空,像被狗啃过的骨头茬子。
“我的天!谁让炮兵往这儿轰的?”他回头嚷嚷,“楼梯全飞了,咱们怎么下去?”
周围战士围过来,望一眼都直咧嘴。可不是——外梯炸成几截,内梯更惨,整个平台塌成斜坡,砖头还滚烫,踩上去直冒白烟。有人拿枪托敲敲残阶,石片哗啦掉进护城壕,回声脆得吓人。
“这下好了,自己把路堵死。”一名老兵摘下钢盔挠头,“爬上来容易,下去得玩命跳。”
“跳?三丈多高,跳下去脚不崴也断。”旁边战士耸耸肩,“再说下面全是碎砖和弹坑,谁跳谁当瘸子。”
众人七嘴八舌,目光四处乱扫,可不管往哪看,都是新塌的豁口和焦黑的夯土,压根找不到一条完整台阶。
“行了,别愣着!”一名连长快步过来,挥手压下议论,“外楼梯用不了,内楼梯也废——还往下跳什么?跟我往城门跑!把大门整开,能推就推,能炸就炸,总比天天爬墙摔断腿强!”
“炸门?”新兵瞪眼,“那得用多少炸药?咱就带了两包。”
“两包不够,把工兵叫来,再把城门楼子残梁拆了垫底下——一炮轰不开就两炮!”连长拍了拍腰间折叠铲,“总比在这墙头喝西北风强。”
战士们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扛起枪,抬起仅剩的两包炸药,沿着墙顶残道朝城门方向小跑。脚下砖石松动,每一步都“咯吱”作响,像提醒他们:这是自家炮兵“送”的捷径,也是自家炮兵挖的坑。
“下次让炮兵留点神,”有人边跑边嘟囔,“再这么轰,咱们得学猴子荡绳子了!”
“留神?他们耳朵都在炮口上,哪听得见!”老兵笑骂,“走吧,赶紧把门炸开,别让铁疙瘩再堵一回路!”
灰蓝色的身影沿着残墙疾走,背上的炸药包随着步伐晃动。墙下,四十五毫米野战炮已就位,炮口指向城内深处;墙头,战士们扛着绳索和炸药,奔向被自家炮火震裂的城门——外城墙已踩在脚下,下一道关口,他们不想再爬,而要亲手炸开一条平坦的进城之路。
残破的城楼像被巨兽撕开的鸟巢,焦梁斜挂,砖石半悬,浓烟从窗洞里滚滚涌出。几具金军尸体横陈在断壁间,忽然其中一动,一名幸存马甲猛地掀翻压在身上焦木,嘴里呛着灰,却兀自抓紧手里的角弓。他眼角余光瞥见墙头灰蓝色身影正沿着残道奔来,立刻弓弦一搭,箭尖对准了最前头的黑影。
“嗖——”利箭破空,擦着钢盔沿斜飞过去,发出刺耳的金属刮声。汉军最前排战士猛地侧身,脚下砖石一滑,身体几乎贴地,嘴里同时大吼:“城楼有活口——散开!”
几乎在喊声出口瞬间,后面几名战士已半蹲抬枪,针发后膛“啪嗒”一声扳起击锤。金军马甲尚未抽出第二支箭,枪口已对准他胸口——
“砰!砰!砰!”连续脆响,铜壳弹拖着白烟跳出枪机,铅丸瞬间穿透铁甲。那名马甲胸口迸出血雾,整个人被冲击力掀得后仰,踉跄两步,发出一声短促惨叫,从城楼残缺的窗洞翻落,重重摔在城墙根,扬起一片灰土。
另一名金军步甲从焦梁后探出,脸上被烟火熏得漆黑,手里却紧攥长弓,弓弦拉得满月般圆。他刚露出半个身子,汉军步枪已架到墙垛缺口,扳机扣下“哒哒哒”射出,子弹掠过砖面,激起一串碎石。那步甲肩头中弹,血花溅在焦墙上,手一松,长弓掉落,人却发狠往前扑,想捡起地上的短斧。刚弯腰,一排步枪弹同时击中他胸腹,铁甲被撕得变形,他连喊都没来得及,便一头栽倒,顺着倾斜楼板滑下,重重撞在底层石阶,再无声息。
“上!上!上!”班长大手一挥,散兵线迅速展开,几人据枪压制,几人抬着折叠梯冲到城楼外侧;梯顶一搭,两名战士背枪攀梯,脚下三级并作两步,手一撑翻进残楼二层。楼里焦糊味呛人,火星四溅,他们顾不上烫手,把短梯再次放下,让后续同伴继续攀登。
底层,爆破组已抬着两包炸药冲到门洞下。城门早被炮火震裂,门闩歪斜,却仍未完全倒塌。爆破手把炸药包塞进裂缝,用断木板垫实,再压上一块半人高的残砖当配重;另一人掏出拉火管,把引信顺墙角拉直,回头大喊:“预备——十秒!”
压制组立刻加大火力,步枪、机枪同时朝城楼残窗扫射,子弹打得砖屑乱飞,火星四溅;梯上的战士则把身子紧贴焦墙,枪口指向每一个可能藏人的暗角。十秒转瞬即过,爆破手猛拉拉火管,“嗤——”白烟顺着引信窜进药包。
“撤——!”所有人同时转身,跃下短梯,扑向两侧弹坑。几乎在脚跟刚落地的一瞬,“轰”的一声巨响,门洞处喷出火舌与浓烟,整扇城门被掀得向内飞去,碎木、铁钉、砖石像暴雨般四散。城楼残梁被冲击波震得“咔嚓”断裂,半面焦墙随之倾斜,却未完全倒塌,只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大洞,像被强行撕开的咽喉。
硝烟尚未散尽,压制组已翻身而起,枪口对准门洞内侧;爆破组则提起短梯,再次冲向缺口。身后,更多战士沿着被自家炮火震裂的墙道奔来,灰蓝色人影在浓烟与火星间穿梭,像一条钢铁洪流,终于找到突破口,准备涌入城内。
城门楼子还在冒烟,被炸塌的缺口像一张黑漆漆的大嘴,往城里喷着灰。墙头上,一营战士刚把绳子固定好,正准备顺着残垛往下滑,猛地听见后面一声低喝:“一连——停!都别下!”
众人回头,一营营长踩着碎砖急步赶来,大衣下摆被火舌舔得焦黑,脸上沾着硝灰,却掩不住语气里的狠劲。他一把拽住最前面那名连长的肩带,把人拉到垛口背风处,抬手往黑烟弥漫的城内指了指,又回头指向身后摇摇欲坠的城楼。
“听着,你们的任务不是进城!”营长压低嗓音,却咬字极重,“就给我钉在城楼和这段残墙上,半步也不准退!金军要是反扑,把这儿夺回去,一营后路就被掐断,咱们全都得卡在城里喝西北风!”
一连长愣了半秒,立刻挺身:“明白!城墙制高点,死也不丢!”
“对,死也不丢!”营长拍拍他肩上的尘土,声音缓了缓,却依旧干脆,“一连全部到箭楼残基上,步枪手分散掩体,缺砖就搬炸碎的,缺沙包就拆城门楼子木梁——总之,人在墙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已经放下背囊、准备滑绳的战士:“别觉得亏!拿下城门是头功,守住城门是头功里的头功!一会儿二连、三连向纵深突,你们就是他们的脊梁骨,脊梁骨断了,人还能站得住?”
“放心吧,营长!”一名步枪手往残墙一卡,枪口对准城内大街,“金军敢冒头,先吃我子弹!”
“好!”营长不再废话,抬手往城楼残拱一指,“制高点、缺角、暗窗,各摆一挺机枪,形成交叉火;其余人梯次布防,保留预备队,随时堵漏!记住,用枪声报平安,没响就是出事,我立刻回援!”
说完,他转身奔向另一侧垛口,那里二连、三连已经放下数条粗麻绳。营长抓住一条,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城楼——残墙焦黑,却插满灰蓝色身影;机枪枪管在日光下闪着冷光,像给这段摇摇欲坠的骨缝钉上几根铁钉。他点点头,翻身滑下绳梯,背后传来一连长低沉的口令:
“全体——上膛!瞄准城内大街,谁敢反扑,就地歼灭!”
随即,机枪“咔嗒”一声推弹上膛,步枪扳机相继扳起,金属碰撞声在残墙内回荡。二连、三连则顺着绳索快速下滑,脚步踏在仍发烫的砖屑上,溅起轻灰。他们汇聚在城门洞侧,背枪、提炮、抬弹药箱,像一条灰蓝色长龙,准备沿着被炸开的缺口,向城内深处扑去。而他们的背后,一连的枪口已稳稳对准大街尽头——城楼制高点被牢牢钉死,成为一营突进时最坚实的脊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