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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他们在做什么?

    滩头另一侧,忽然传来杂乱的划水声与喊叫。周海正与工兵核对栈桥基线,闻声抬头,只见几艘漆成赭红色的明军小船,像被风吹散的落叶,歪歪扭扭地冲向海岸。船桨不齐,水花四溅,船头还没搁稳,士兵已迫不及待地往水里跳;有人被浪一打,直接扑进齐胸深的海里,火绳枪高举过头,却还是被咸水灌得直咳嗽。

    “靠左!靠左!”一艘小船的船尾突然翘起,因为右侧士兵全挤到船头,整船瞬间横过来,船底在沙层上擦出刺耳的“嚓嚓”声,差点把旁边另一艘小船撞翻。岸上刚立起的汉军工事里,士兵们不得不暂停钉桩,回头望着这片突如其来的混乱,有人皱眉,有人摇头。

    周海呼出一口带着咸味的闷气,抬手示意身旁信号兵:“发旗语——让明军各船自行整队,切勿挤入栈桥区!”话音未落,又有一艘明军小船因退潮失去浮力,硬生搁浅在滩头,船舷立刻裂开一道缝,海水汩汩灌入,士兵们七手八脚地往外搬火绳枪和弹药箱,却没人去堵漏,场面更加混乱。

    “这帮人,想走就走,想回就回。”周海低声嘟囔,眉心紧蹙。他望一眼仍在坡顶忙碌的谭文旅部——那里,铁锹与铁锤的敲击声整齐划一,新立的帐篷排成直线;而明军登陆点,却像被搅乱的蚁窝,人声鼎沸,却毫无章法。若此时金兵轻骑从丘陵突袭,明军阵脚一乱,极有可能冲散汉军工事区。

    “信号兵!”周海抬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传令——两艘风帆护卫舰即刻靠岸,侧舷对滩,炮窗半开,保持威慑。若夜袭来袭,先以舰炮阻断敌骑,再以小艇接应明军侧翼,不许任何人冲散我方营地!”

    信号旗迅速升起,在风中猎猎作响。两艘风帆护卫舰得令,横帆一转,像两把缓缓张开的折扇,朝明军登陆区外侧驶去。舰身侧过,炮窗依次半启,黑幽幽的炮口对准内陆丘陵,虽无声响,却足以让任何潜伏的骑兵望而却步。

    滩头这边,明军士兵仍在推搡着挤向干地,有人高声喊“让一让”,有人干脆把火绳枪举过头顶,直接从船舷往水里跳;而几步之外,汉军工兵却排着单列,依次传递铁板与木桩,脚步稳当,节奏分明。两种颜色、两种节奏,在焦黑的滩头形成刺眼的对比——一边是吵吵嚷嚷的棕红浪潮,一边是沉默有序的灰蓝长墙。

    周海站在栈桥尽头,目光越过喧嚣,望向仍在往里灌水的明军小船,又回头看看已初具雏形的炮车通道,低声对身旁副官道:“让工兵继续施工,别被吵乱节奏。再派一个小队去明军侧后,帮他们划出登陆通道,免得夜里一锅粥。”

    副官领命而去。周海吐出一口带咸味的闷气,目光重新投向丘陵阴影——那里,风吹草动,却静得可怕。他捏紧望远镜,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不在眼前这片吵嚷,而在太阳落山之后。但愿那两艘护卫舰的炮口,能替他们把黑夜中的马蹄声吓回去。

    暮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海面,却被一排排悬着的灯火挡了回去。吊臂的剪影在夕阳里来回摆动,铁钩放下又升起,每一次都带走一捆折叠铁板或一筐炮弹。蒸汽舰侧舷的明轮已停止转动,可黑烟仍从烟囱里缓缓溢出,像一条不肯散去的乌龙,罩在锚地上空。

    陈勇踩着湿沙走来,靴底沾满焦黑的泥渣。他解下软檐帽,在手里拍了拍,把沙粒抖落,随后抬手朝栈桥尽头一指:“成了——满编步兵团已全部上岸,火炮、弹药、辎重,一件不落。明天日出前,第二个团就能开始登陆。”

    周海正俯身察看滩头上的木板通道,闻声直起腰,目光越过仍在搬运铁桩的士兵,投向更远处那排刚立起的帐篷:“速度比预想的快。今晚让工兵把跳板加宽,明早第一缕阳光照下前,我要看到武装商船的侧舷靠上来。”

    “建材也到了。”陈勇侧过身,让开身后正在通过的推车,“铁板、铁桩、麻绳、折叠栈桥,全卸在坡底。谭文旅长的人手一到,就能在旧渔港位置把简易码头垒起来。只要码头能承重炮车,后续卸货就能节省一半时间。”

    “一半也不够。”周海摇头,声音压得低,“二十五艘风帆武装商船,全部卸空,至少得半个月。半个月——金兵能把锦州外围挖成壕沟网,也能把山海关的援路彻底堵死。”

    陈勇皱眉,望向远处仍在飘散的灰烬:“那便只能边卸边打。码头一伸进海里,我就让第二团提前登陆,先把警戒线推到十里外;重炮营也跟着走,白天卸货,夜里展开火力,让金兵没工夫安心挖沟。”

    “好。”周海抬手,示意吊臂放下最后一捆折叠铁板,“告诉运输官——武装商船不靠岸就休想熄火,船舷侧对码头,单侧卸完立刻换另一侧,昼夜轮班。谁若慢半拍,就留在锚地自己掏煤钱。”

    吊臂轰鸣,铁板被重重放在沙上,溅起一片黑色尘雾。士兵们立刻围拢,铁锹与铁锤敲击声此起彼伏,像给夜色敲鼓伴奏。陈勇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最后望一眼仍在忙碌的舰队,声音低却坚定:“让金兵去准备吧——咱们卸下的不只是货物,还有他们的时间。”

    浪头拍岸,灯火摇曳,黑烟与火光交织,把整片滩头照得如同白昼。吊臂的影子、士兵的影子、推车的影子,在沙面上来回晃动,像无数根移动的桅杆——它们共同指向同一个方向:前方,更远处,尚未被炮火触及的黑暗。

    铁灰色的巨舰侧舷,像一堵被海风反复拍打的高墙。墙面上,一排黑洞洞的方形舱口同时敞开,露出里头堆得满满当当的木箱、麻包与铁桶。甲板被烈日烤得发烫,光着膀子的水兵们却顾不上擦汗,他们排成两条长龙,喊着低沉的号子,把沉重的箱子从舱底一步步传递到舷边。

    “起——放!”随着一声整齐的吆喝,木箱被重重放在简易吊车的铁钩上。那吊车不过是一根伸出舷外的粗木桅,顶端装有滑轮与麻绳,却被海水与煤烟染得漆黑。铁钩一扣,麻绳瞬间绷紧,发出“吱呀”的呻吟,木箱在空中晃了半圈,便被缓缓放下,落在下方早已等候的小船上。

    小船的船板被阳光晒得发白,每一次重物落下都溅起细碎木屑。船头的两名水兵立刻弯腰,用肩膀顶住箱角,防止滑动;船尾的人则紧握长桨,保持船身平衡。每当一箱放稳,便有人挥动手臂,朝上方大喊一声“好!”——那声音立刻被另一阵号子淹没,因为第二只铁钩已再次降下,新的木箱正被扣紧。

    舷侧,两条简易吊车同时作业,铁钩此起彼伏,像两只巨大的黑色手臂,把船舱里的弹药、铁板、折叠铁桩、麻绳、干粮桶,源源不断地抛向海面。阳光照在铁钩与麻绳上,闪出冷冽的光,与下方被海水打湿的船板形成刺眼的对比。

    更远处,第三艘、第四艘小船已排成一列,船与船之间只留一条窄缝,靠桨与桨的碰撞来保持间距。每当一只小船装满,便有人挥动小旗,船队立刻像被解开的锁链,一艘接一艘向滩头滑去;而空船则立刻填补空隙,继续承受上方落下的重量。整个海面,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传送带连接,船影来回穿梭,桨声此起彼伏,像一曲永不停歇的鼓点。

    甲板边缘,汗水顺着水兵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木板上,瞬间蒸发成白气。有人赤手搬运木箱,掌心被粗糙的木板磨得通红,却顾不上包扎,只把肩膀一甩,继续传递;有人蹲在舷边,用麻绳加固铁钩,手指被勒出血痕,也只是皱了皱眉,便继续拉紧。每一次铁钩升起,每一次木箱落下,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与低沉的号子,像给这艘钢铁巨兽注入新的脉搏。

    下方,小船的船舷已被海水与汗水浸湿,船底不断渗进细沙,士兵们便轮流用头盔舀水,用靴底踩实沙袋,保持船身平衡。每当小船靠近滩头,船头便有人纵身跃下,踏入齐膝深的海水,与岸上同伴一起,把沉重的木箱扛上肩膀,一步一步踩上湿软的沙层,走向正在成形的营地。他们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排移动的灰色木桩,不断把船舱里的钢铁与粮食,一点点塞进这片被大火烤过的土地。

    铁钩仍在起降,麻绳仍在摩擦,号子仍在回荡。大船靠不过去,便把整支舰队变成一条巨大的传送带——船舱是起点,小船是链条,滩头是终点,而连接这一切的,是无数双被汗水浸透的手,和一声声低沉却有力的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