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山村沉睡。
沈婉悠轻轻推开借住的农家小院厢房的门。里间,念念已然熟睡,小小的身子裹在碎花棉被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恬静无邪的侧脸,呼吸均匀绵长。外间,眠眠却还未睡,靠着床头,就着一盏调暗了光线的台灯,翻阅着一本散文集。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轻声唤道:“妈妈。”
“怎么还没睡?”沈婉悠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女儿额头的温度。
“睡不着。”眠眠合上书,放在枕边,微微抿了抿唇,眼神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妈,我今天……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沈婉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哦?妈妈在电视上看起来怎么样?有没有很紧张?”
“没有紧张。”眠眠摇摇头,语气是少有的认真,甚至带着点与年龄不符的郑重,“很好看。妈,你站在那些老房子前面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特别……特别坚定,也特别厉害。”
沈婉悠心头一暖,仿佛有温热的溪流淌过。她伸手,将女儿轻轻揽进怀里,在她散发着淡淡洗发水清香的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谢谢宝贝。妈妈的‘厉害’,是因为心里想着,要把咱们云岭变得更好,想着不能辜负那么多信任妈妈的乡亲。”
眠眠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安静了片刻。就在沈婉悠以为她快要睡着时,听见她很低、却很清晰地说:“妈妈,我以后……也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沈婉悠微微一怔,低头看向女儿:“像妈妈什么样?”
“做能帮到别人的事,做能让一个地方慢慢变好的事。”眠眠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映着台灯温暖的光点,“就像你现在为云岭做的一样。”
沈婉悠望着女儿尚显稚嫩却已初具轮廓的脸庞,那双越来越肖似其父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纯粹的向往与决心。她鼻腔骤然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更紧地搂了搂女儿,声音轻柔却带着力量:“好。妈妈等着。等着看咱们眠眠,长大以后,去做更多、更厉害的事。”
母女二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夜风拂过篱笆,带来远处田野湿润的气息和近处桂花若有若无的甜香,时光在小小的房间里仿佛放缓了流速。
不知过了多久,眠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中泛起困倦的水光。
“困了?”
“嗯。”眠眠揉揉眼睛。
“那就睡吧。”沈婉悠扶着她躺下,细致地掖好被角,又像她小时候那样,隔着被子,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妈妈,晚安。”
“晚安,宝贝。好梦。”
流云谷,灵沁院。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楚沐泽依旧坐在那方被他体温焐得微温的门槛石上,仰头望着被“青木天罗大阵”柔化后的深邃夜空。夜风带着祖木之心散发出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温润气息,拂过面颊。
派去追踪并“送信”的那三名暗影隼探子,已离开三日。按脚程与飞羽族的速度估算,此刻他们应当已回到暗影谷,将那份精心准备的“情报”,连同他们的惊惧,一并呈到了影烈面前。
接下来,那盘踞东北的凶隼,会作何反应?
他不知道。但他心中已无三日前的纷乱与忐忑。方案是众人智慧的结晶,陷阱已层层布下,人员各司其职,物资准备周全。更重要的是,主上就在那扇亮着微光的窗后。无论来的是疾风骤雨,还是暗流毒计,他们已严阵以待。
“这么晚,还在赏月?”
带着几分慵懒睡意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楚沐泽回头,见上官子墨披着件外衣,慢悠悠地晃了过来,挨着他坐下,也仰头看天,还夸张地伸了个懒腰。
“嗯。睡不着。”
“正常。”上官子墨耸耸肩,语气里带着点看透世事的调侃,“等影烈那边真有了动静,你怕是更睡不着。现在啊,算是暴风雨前,难得的清静。”
楚沐泽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星空。
上官子墨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分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飘忽:“我猜啊,影烈现在肯定在发脾气。左膀右臂折了,派出去的耳目又被吓得屁滚尿流,带回些真真假假、让人更加疑神疑鬼的消息。换作是我,也得气得七窍生烟。”
楚沐泽想了想,侧头问:“子墨哥,依你看,他接下来最可能如何?”
“两条路。”上官子墨伸出两根手指,在朦胧的星光下晃了晃,“一,怒不可遏,点齐兵马,亲自杀上门来报仇,不管不顾。二,把恨意和疑心嚼碎了咽回肚子里,强忍下来,继续派更精锐、更隐蔽的探子,甚至动用其他手段,非得把咱们的底细摸个底朝天,再图后计。”
“你觉得,他会选哪条?”
上官子墨沉默了片刻,先前那点玩世不恭的神色收敛了些,缓缓道:“难说。若他选第一条,不过是再硬碰硬打一场,咱们未必怕他。可若他选第二条……”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才真需要小心。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于盛怒中仍保有一丝清醒算计的人,往往比那些咆哮冲锋的猛虎,更难对付,也更危险。”
楚沐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话,与风奕川那日的提醒,隐隐相通。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夜风渐凉。上官子墨站起身,拍了拍沾了夜露的衣摆,又重重拍了拍楚沐泽的肩膀。
“行了,少年人,别思虑过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下来,有主上顶着,有咱们这些人一起扛着。怕他个鸟!”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走向自己的树屋,身影很快融入檐下的阴影里。
楚沐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转过头,望向主屋那扇依旧透出橘黄温暖光晕的窗。他知道,赵珺尧还未歇息。
他静坐片刻,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对着那扇窗,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轻轻说了一句:
“主上,晚安。”
然后,他也站起身,踩着一地清辉,走回自己的屋子,轻轻合上了门。
主屋内,一灯如豆。
赵珺尧静坐窗边,并未在处理公务,也未阅读书卷。那只楚沐泽所赠的木鹰,被他从怀中取出,此刻正静静地立在窗台之上。清冷的月光与屋内温暖的烛光交织,为木质的身躯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翅羽的纹理纤毫毕现,那双点漆般的眼眸,在光影中显得越发锐利沉静,仿佛凝聚了雕刻者全部的心神与期盼。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木鹰微展的羽翼边缘。木质温润坚实的触感传来,带着树木本身的、沉默的力量。
窗外,星河浩瀚,亘古流转。夜风穿过山谷,拂过“青木天罗大阵”的光膜,发出极其低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他凝望着无垠的夜空,眸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眼前静谧的夜色,看到更遥远的东北方那片翻涌的瘴云,看到瘴云之下蛰伏的凶影与杀机;又或许,视线已投向连他自己也未必能清晰描摹的、时空的彼岸。
无人知晓,此刻这位沉默守护者心中,究竟在思量着怎样错综复杂的棋局,牵挂着如何渺远难测的归途。
他只是这样坐着,如同过去无数个长夜一样,守着这方院落,守着院落中安眠的同伴,守着那份沉甸甸的、无需言明的责任与承诺。
夜色正浓,万籁渐寂。
长夜未央,然星火不灭,守望者亦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