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安看向跪地的老鸨子和龟公,语气缓和了几分,沉声吩咐。
“此案凶手已然确定,本官定会全力缉拿凶手,为两位姑娘做主。”
“你们先将两位女子的尸体收敛,好生安葬,所需费用,由县衙承担,不得怠慢。”
老鸨子和龟公闻言,连连磕头谢恩,感激涕零,在差役的指引下,起身处理后事。
安排妥当之后,陈长安转身,缓步走回后衙,心中已然规划好后续计划。
只要天亮之前,曹向龙顺利接手县城巡防,掌控兵权,他就立刻部署,全力抓捕龙少保。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给龙家任何机会,定要将龙少保绳之以法,肃清隆安匪患。
而此时,夜色将尽,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龙少保一行人,终于赶回了龙兴堡。
龙兴堡坐落于隆安县边境的山脚下,壁垒森严,城墙高大坚固,如同一个小型城池。
堡门高大厚重,由巨石砌成,看到龙家的马车,守门的民兵立刻打开堡门,躬身迎接。
堡内灯火通明,一队队龙家侍卫手持兵器,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龙少保与龙少驹兄弟二人,先后从马车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走进堡内。
龙家老宅坐落于堡内中心位置,庭院深深,楼阁错落,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富贵气派。
来往的奴婢、家丁、小厮,个个低着头,神色恭敬,路过两人身边,纷纷躬身行礼。
“二少爷,三少爷。”
无人敢抬头直视,更不敢多言,龙家的规矩森严,下人向来谨小慎微。
兄弟二人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庭院,朝着龙家大厅走去,沿途风景雅致,却无心欣赏。
龙家大厅宽敞气派,陈设极尽奢华,桌椅皆是上等紫檀木所制,雕刻精美,价值不菲。
正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气势恢宏,案几上摆放着古董玉器,珠光宝气,彰显着龙家的富裕。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柔软无声,两侧摆放着精致的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花枝。
两人刚走进大厅,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龙家族长,龙少保与龙少驹的父亲,龙老爷子,身着一身深色锦袍,缓步走了出来。
老爷子年近六旬,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眼神锐利,不怒自威,周身透着宗族族长的威严。
他径直走到大厅主位的椅子上坐下,两名婢女立刻上前,伺候他洗漱、擦拭双手。
龙少保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打着哈欠,满脸漫不经心,丝毫没有连夜归来的疲惫。
他眼神随意地扫过大厅,对父亲的威严,毫无敬畏之心,依旧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大厅外,两名龙家侍卫身着铁甲,手持长矛,笔直地站立,明目张胆,毫无遮掩。
要知道,大梁国律法森严,民间私藏甲胄、私练兵甲,乃是谋逆大罪,株连九族。
可在这隆安县边陲,三不管的龙兴堡,这条律法,形同虚设。
整个龙兴堡,一共一百七十八户人家,全部都是龙姓宗族,血脉相连,同气连枝。
堡内人人习武,家家户户都有兵器,每年新生的孩童,都是龙家的预备兵力,新鲜血液源源不断。
历经数代,龙兴堡早已根深蒂固,势力稳固,哪怕大梁国的帝王换了一代又一代,龙兴堡依旧姓龙,从未动摇。
任凭朝代更迭,时局动荡,龙家始终屹立不倒,成为隆安县最不可撼动的宗族势力。
…………………………
龙老爷子此刻面色冰冷如腊月寒石,浑浊的老眼死死凝视着堂下立着的龙少保,周身散出的戾气压得满厅空气都近乎凝滞。
他端坐在梨花木主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花白的胡须顺着下颌垂落,每一根都似带着怒意,指尖死死攥着椅扶手,指节都泛出青白。
厅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沉郁,两侧侍立的丫鬟们全都垂着头,缩着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怒了盛怒的老爷子。
“成什么体统!”龙老爷子猛地开口,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威严中裹着滔天怒火,字字都砸在人心上。
“你大哥是龙兴堡堂堂堡主,执掌宗族百年基业,守着一方安稳,你身为龙家二少主,却天天在外逛窑子、厮混市井,甚至甘心落草为寇当山贼。”
“龙家在隆安扎根上百年的脸面,列祖列宗积攒的威望,都快被你一个人丢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龙老爷子说到这儿,情绪彻底失控,面色涨得通红,气血一股脑涌上头顶,连脖颈上的青筋都一根根暴起。
他猛地抬起枯瘦却有力的手掌,狠狠一巴掌拍在身前的梨木桌案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青瓷茶盏、果碟齐齐弹跳。
滚烫的茶水从盏口泼洒出来,顺着桌沿滴滴答答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桌案都跟着颤了三颤。
这时,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着浅粉布裙的少女丫鬟,连忙碎步快步走上前来,脸上满是慌张与小心翼翼。
她伸出纤细柔软的小手,轻轻捂在龙老爷子的胸口,另一只手顺着老爷子的后背,一下又一下缓缓摩挲,力道轻柔又稳妥。
就这般细心顺了好一会儿气,老爷子急促的喘息才渐渐平缓,翻涌的气血也慢慢压了下去,脸色不再那般通红骇人。
龙少保斜斜倚在厅内的朱红廊柱上,一身锦袍皱巴巴的,领口微敞,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满脸都是轻佻傲慢的神色。
他斜睨着老爷子,眼神散漫又不屑,压根没把父亲的厉声训斥放在眼里,嘴角甚至还勾着一抹无所谓的淡笑。
只因早在几年前,父亲力排众议,将龙兴堡堡主之位传给大哥龙少风的那一刻,他就对这个父亲、对整个龙兴堡失望透顶。
旁人都不懂他为何放着锦衣玉食的少主不做,偏要上山当山贼,过那刀口舔血的日子。
缘由从不仅仅是童年被山贼掳走,留下的挥之不去的阴影,更多的是他想凭自己的真本事招兵买马,靠武力挣得旁人真正的认可与敬重。
哪怕他招揽的都是山野山贼、亡命之徒,他也从不觉得自己的兄弟,比龙家那些靠着宗族俸禄度日的龙卫差半分。
“你怎么不说话了?”龙老爷子见他始终沉默,半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怒火再次蹿升,厉声质问道。
“是不是终于知道自己做了蠢事,丢尽了龙家的脸面,愧对龙家列祖列宗百年的打拼与传承?!”
“想我龙氏宗族,在隆安县这一带扎根整整上百年,列祖列宗个个为龙家抛头颅、洒热血,守业继世,拼搏一生从未懈怠。”
“到了老夫这一代,虽说没创下光耀门楣的大功绩,没谋得一官半职光耀宗族,却也稳稳守住了龙家的脸面,没让宗族蒙羞半分。”
“到了你们兄弟这一辈,你大哥沉稳能干,打理堡中事务井井有条,你三弟懂事上进,待人谦和,个个都让老夫甚是欣慰。”
“偏偏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忤逆畜生,半点不懂为龙兴堡分担解忧,只知道四处招灾惹祸,横行乡里,惹下一身麻烦。”
“自己闯的祸、惹的事,偏偏没本事摆平,次次都要让整个龙家出面,为你收拾烂摊子、擦屁股,耗费无数财力人脉。”
“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行事依旧荒唐无度,昨夜还要劳烦你三弟,连夜跑去隆安县,把你从烟花之地接出来。”
“倘若今日不是你三弟及时赶到,将你带出隆安县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陈县令,早就把你抓进大牢,严刑审问了!”
“换做龙家旁人,借旁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龙家的人,可就因为你,给龙家抹黑,在龙家不得宠,人家想拿捏你就拿捏你。”
“完全不顾及龙家在隆安的威严与势力,你现在看清楚了吧,连外面的一个小小县令,都不把你放在眼里!”
“你活了这么多年,到现在还没活明白吗?还不肯收敛你的性子吗?!”
龙老爷子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指着龙少保的鼻子,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