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毒辣异常,像是要将这青云山脚下的最后一丝水分都蒸干。
刚从明法堂出来的王虎和赵立,跟在苏秦身后,一路向着外舍的责任田走去。
虽然刚听完那令人热血沸腾的“枯荣”大课,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但只要一脚踏入这片灵气稀薄、热浪滚滚的田野,现实的沉重感便再次如大山般压来。
这里是外舍弟子的修罗场,是他们与苏秦这种“内舍精英”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一路上,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闷。
赵立走在苏秦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身子微微佝偻,似乎在刻意保持着某种距离。
每当苏秦放慢脚步,他也跟着放慢,绝不逾越半步。
就连平日里最是没心没肺、总爱勾肩搭背的王虎,此刻也紧紧抱着怀里的书,眼神飘忽,不敢像在宿舍时那样随意。
他的目光落在苏秦那尘埃不染的青衫上,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汗渍的短打,悄悄往旁边挪了半尺。
那层名为“阶级”的薄膜,无声无息,却坚硬如铁地横亘在三人之间。
在他们眼里,走在前面的已经不是那个会一起抠脚、一起吐槽伙食的舍友。
而是入了教习法眼、能与徐子训谈笑风生,未来注定要位列仙班的“苏师兄”。
苏秦察觉到了身后这股令人窒息的疏离。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立和王虎立刻也停下。
赵立更是条件反射般地赔起笑脸,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苏……苏师兄,怎么了?是有什么吩咐?要是嫌热,我去给您买碗凉茶?”
苏秦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听着那客气得近乎卑微的语气,心中一阵刺痛。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层薄膜是多么的可悲。
在大周,这种薄膜无处不在。
一旦跨越过去,享受那种唯我独尊的敬畏,那种“我们不再是一个阶层”的优越感,是许多人做官、修仙最大的动力之一。
这是一条路。
一条冰冷、孤傲、踩着旧友脊梁往上爬的路。
但他苏秦,不喜欢。
无论是前世受过的教养,还是今生徐子训那坦荡的君子之风,亦或是此刻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同窗情”,都在告诉他,那不是他要走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打破这层隔膜,却被前方一阵带着哭腔的嘶吼声打断。
“该死!怎么杀不完!怎么就杀不完啊!!”
三人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田垄上,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跪在泥水里,手里挥舞着一把破旧的捕虫网,像个疯子一样在枯黄的稻苗间扑打。
那是刘明。
他为了守住这块地,连今天的大课都没敢去。
但此刻,那片稻田上方盘旋着一团稀薄却顽固的黑云——黑背蝗幼虫群。
它们像是嘲笑般在刘明头顶盘旋,只要他一停下,便立刻落下啃食。
“完了……”
赵立看着那景象,脸色煞白,喃喃道
“这么多幼虫,那一级驱虫术根本不管用,刘明这次怕是要评丁了。”
王虎也是拳头紧握,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感涌上心头。
这便是他们外舍弟子的宿命吗?
就在两人还在愣神之际,一道青色的身影已经越过他们,快步走向了那片狼藉的田垄。
苏秦没有丝毫犹豫,那双这几天刚换上的、并未沾染尘埃的云头履,直接踩进了肮脏的泥水里。
“刘明!”
苏秦一声低喝。
刘明浑身一颤,满脸泥垢地转过头。
当他看到一身青衫、气质出尘的苏秦站在面前时,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慌乱地用那双脏手挡住脸,身子往后缩,口中嗫嚅着
“苏……苏师兄……你怎么来了……我……我这太脏了,别弄脏了你的衣服……”
那种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姿态,那种生怕弄脏了贵人眼睛的恐惧,让苏秦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有理会刘明的躲闪,而是一把按住了还要挥舞网兜的手臂。
“啪。”
苏秦的手很稳,也没有用元气隔绝污秽,任由刘明袖子上的泥浆沾染在自己的手上。
“歇着。让我来。”
“苏师兄,这……这不行……”刘明还在推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秦却已经转过身,将刘明挡在身后,面对那群蝗虫,神色平静,头也不回地说道
“什么脏不脏的,都是地里刨食的,谁比谁高贵?
咱们一个屋睡了三年,我的臭袜子你没闻过?
还是说我换了件内舍的衣服,就不是苏秦了?”
这一句带着几分“土味”的大白话,让身后的刘明愣住了,也让不远处的王虎和赵立身子一震,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苏秦回头,目光越过刘明,看向身后的两人,语气郑重
“徐师兄在课上说要薪火相传。
我既然受了他的惠,自然也不能藏私。
更别提,我们认识了三年,是最亲的关系。”
“王虎,赵立,还有刘明,你们都看好了。”
“聚元决我帮不了太多,但我能教你们,怎么让这法术变得‘听话’。”
话音落下,苏秦向前一步,气势陡然一变。
他并未掐什么繁复的法诀,只是两指并拢,对着前方那片嘈杂的虫云,轻轻一弹。
“嗡——”
空气中并未出现狂风,但一种极其轻微、却又令人心悸的高频震荡瞬间扩散。
下一刻,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还在半空中嚣张盘旋的黑背蝗群,像是突然被抽去了灵魂。
它们的翅膀瞬间停止了扇动,僵直在半空,紧接着,如雨点般“噼里啪啦”地坠落下来。
掉在地上的虫子,死得干干净净,内脏尽碎。
而最让三人震撼的是,周围那脆弱不堪的枯黄稻叶,竟然连颤都没颤一下!
“这……这是二级驱虫术?!”刘明张大了嘴巴,眼泪还挂在脸上,忘了擦拭。
“驱虫之要,不在力大,而在‘频’。”
苏秦没有摆架子,而是一边演示,一边耐心地比划讲解,就像以前在宿舍里教大家怎么打叶子牌一样自然
“万物皆有其律动。找到虫子翅膀震动的频率,用元气去共振它,就能精准震杀,而不伤庄稼分毫。
这比单纯的蛮力要省气得多,也是拿高评级的关键。”
王虎和赵立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眼中满是恍然大悟的光芒。这
可是实打实的经验传授!
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内舍弟子绝不会告诉他们的秘诀!
“虫子死了,但这地太旱了。”
苏秦看着干裂的土地,又看了看囊中羞涩、正准备掏铜板买水的刘明,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动作。
“买什么符?我是干什么吃的?”
苏秦笑了笑,再次调动元气。
“看好了,这就是徐师兄说的‘一两棉花和一两铁’的区别。”
“行云!”
“唤雨!”
乌云汇聚,雨水倾盆。
二级双法术同施,每一滴雨水都晶莹剔透,落地不溅,迅速渗入土层直达根系,效率极高。
看着在雨中施法、浑身已被雨水打湿却毫不在意的苏秦,赵立和王虎对视一眼,眼中的那层畏惧与疏离,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融了。
他还是那个苏秦。
那个会帮刘明省钱,会手把手教他们法术,会嫌弃地里脏却依然踩进泥坑的苏秦。
他爬上去了,但他没有踢掉梯子,反而伸出了手,要把他们也拉上来。
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苏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二级双法术同施,消耗巨大。
丹田内的那汪“池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
但他没有停。
他想起了胡教习的“枯荣”之论,想起了徐子训的“挤”字诀。
“就是现在!”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没有停下,反而加大了输出,直至将最后一丝元气榨干。
那种经脉抽搐的剧痛袭来,但他死死守住灵台清明。
“挤!”
他心中怒吼,强行逆转周天。
“噗。”
一声轻响,苏秦身形一晃,近乎虚脱地坐在了满是泥水的田埂上,溅了一身泥点子。
“苏秦!”
赵立大惊,这一声“苏秦”脱口而出,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隔阂,连滚带爬地冲上去要扶。
“别动!”
苏秦低喝一声,随即闭目,开始运转《聚元决》。
枯极而荣!
周围的天地元气疯狂涌来,顺着新的经脉路线,温润而霸道地冲刷着他的身体。
轰隆!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轰鸣响起。
那层阻碍了他许久的瓶颈,碎了。
【叮!】
【聚元决突破至第三层(1/300)】
【行云v2(8/50)】
【唤雨v2(8/50)】
【驱虫v2(30/50)】
苏秦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红润,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强横了数倍。
“三……三层了?”
赵立结结巴巴地问道,眼中满是震撼。
苏秦站起身,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目瞪口呆的三人,笑着点了点头
“侥幸。道理徐师兄都讲了,我只是先试了一遍。你们照着练,也行。”
刘明看着眼前这片焕发生机的田地,激动得“噗通”一声跪下了
“苏秦,大恩不言谢!我……我以后这条命就是你的!”
“行了行了,赶紧起来!”
苏秦一把将他拽起来,目光扫过这三个满身泥泞的同窗,语气真诚而随意,带着几分调侃
“都是一个屋睡了三年的兄弟,互相帮衬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怎么,我换个内舍住,咱们就生分了?还得给你们磕一个?”
赵立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苏秦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正色道
“徐师兄说得对,这官场路远。
将来若真有一天,咱们都在这大周做了官,成了同僚,回顾往昔,有什么比舍友还更铁的关系呢?
到时候我有难处,你们别装不认识就行。”
这番话,如春风化雨,彻底击碎了那层名为“阶级”的薄膜。
王虎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泥点子却意气风发的苏秦,听着这句“同僚”,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想着与苏秦定下的‘君子之约’,心里发了一个狠誓
咱们,顶峰相见!
危机解除,三人欢天喜地地去打理各自的田地了,干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足。
苏秦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转向了远处那块属于自己的责任田。
他的地,长势中规中矩。
对于刘明来说,这是救命。
但对于志在二级院、志在拿“甲”的他来说,还远远不够。
“光有老三样,只能保住下限。”
“要想拿甲,要想在考核中脱颖而出,像林清寒那样稳操胜券,还得有《松土》、《肥地》、《除草》这些精细活儿。”
“这是徐子训说的‘变数’,也是拉开差距的关键。”
可问题是……
苏秦摸了摸怀里那仅剩的二两碎银子。
那些法术种子,哪怕是最基础的,也要二三两银子一个。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苏秦叹了口气。
薪火相传、兼济天下的道理他懂,也愿意做。
但眼下,他得先解决自己的“装备”问题。
“既然没钱买,那就只能……”
苏秦的目光,缓缓转向了苏家村的方向。
“回家。”
一来,家里遭了灾,那蝗灾背后若有妖物作祟,必须得回去看看才安心。
二来,地里现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他这三门法术需要大量练习来刷熟练度。
回家种地,既能帮家里,又能肝经验,一举两得。
最重要的是……
苏秦苦笑一声,摸了摸腰间那块刻着云纹的内舍腰牌。
“爹啊,儿子也是没办法了。”
“这考二级院的‘装备钱’,还得指望您支援点。”
这腰牌能挂靠地脉,在惠春县境内可进行传送。
虽然耗费元气,但对他这个急需“耗气”来稳固境界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完美的修炼方式。
苏秦打定主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白天回家种地肝法术,晚上回道院蹭灵气修炼,还能顺便要点赞助。”
“这日子,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