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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受命于天

    风起得毫无征兆。

    不是那种燥热的熏风,而是一股带着湿润土腥味、能钻进毛孔里的凉风。

    王虎手里的银子还没攥热,便觉头顶一暗。

    他下意识地抬头,原本万里无云、毒辣得能晒脱一层皮的苍穹,此刻竟似被人泼了一砚台浓墨。

    墨色翻涌,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轰隆——”

    云层深处,一声沉闷的雷鸣滚过,像是老牛拉着沉重的铁犁碾过干硬的荒原。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毛毛雨,而是那种只有在盛夏雷暴时才会出现的急雨,每一滴都饱含着充沛的水汽与元气,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激起一蓬蓬细小的烟尘。

    “雨……下雨了?”

    赵立伸出手,雨水打在他掌心,生疼,却凉快得让人想哭。

    他呆呆地看着天空,又僵硬地扭过脖子,看向站在他们面前的苏秦。

    苏秦依旧是一袭青衫,雨水落在他周身三寸处便自动滑落,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气罩将他护住。

    他单手负后,神色平静地看着那片干渴的农田,右手食指微不可查地轻轻勾勒着。

    随着他的动作,天上的乌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精准地悬停在那几亩外舍弟子的责任田上空。

    哗啦啦——

    雨幕如帘,将天地连成一线。

    干裂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甘霖,原本卷曲枯黄的庄稼叶片,在雨水的滋润下,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重新泛起了生机勃勃的绿意。

    “行云……布雨……”

    刘明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颤

    “这是二级行云术配合二级唤雨术……而且,这控制力,竟然没有浪费一滴雨水在路边的杂草上。”

    在这个修仙被量化、被科举化的世界里,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聚元二层,双法术二级。

    这是那些内舍精英弟子的标配,是他们梦里都不敢想的境界。

    苏秦收回手,云气渐歇,只余下绵绵细雨还在滋润着土地。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三个泥塑木雕般的同窗,嘴角微微上扬

    “省下的那二两银子,够去城东的‘聚宝阁’买一瓶品质不错的‘养气丹’了。

    怎么,还打算去买符?”

    王虎猛地回过神来,那张胖脸上的肉剧烈抖动了几下。

    他像是触电一样把手里的银子塞回怀里,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秦面前,抬起那只还沾着泥点子的大手,狠狠地拍在了苏秦的肩膀上。

    “好小子!你……你这是深藏不露啊!”

    这一巴掌拍得极重,没有半分嫉妒,只有一种宣泄般的狂喜。

    王虎眼圈有些发红,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说你怎么那么淡定!原来是不声不响地突破了!

    害得我们这几天一直在替你瞎操心,生怕你回不来了!

    你这可是把我们瞒得好苦!”

    赵立也走了过来,他平日里总是透着股看透世态炎凉的冷硬,此刻那张紧绷的脸上,线条却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中郁结了三年的闷气全部吐尽。

    “我就说嘛……”

    赵立看着苏秦,眼神复杂而明亮

    “咱们这群住外舍的泥腿子,也不能总是一辈子烂在泥里。

    总得有人爬出去,总得有人让那些住在半山腰的家伙们看看,咱们不是只有做肥料的命。”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苏秦,干得漂亮。”

    刘明则是在一旁嘿嘿傻笑,看着那片被雨水浇灌透了的田地,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一刻,没有那种话本里写的什么同窗嫉妒、背后捅刀。

    在这个等级森严、上升通道狭窄的大周仙朝,他们这些底层学子,就像是被困在同一个深坑里的蚂蚁。

    看到同类爬了出去,他们感到的不是恨意,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振奋。

    因为那证明了,这坑,不是死的。

    这命,是可以改的。

    苏秦是他们中的一员,他的成功,就像是在这漆黑的漫漫长夜里,点亮了一盏灯。

    虽然那灯光照不到他们身上,但至少让他们知道,前面是有路的。

    “运气好,略有所悟罢了。”

    苏秦没有躲闪王虎那沾满泥污的手,任由他拍打着那件干净的青衫,笑容温和

    “走吧,这雨够下半个时辰,地里的事算是结了。”

    “对对对!地保住了,考评就不会得‘丁’了!”

    刘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脸色一变

    “哎呀!坏了!光顾着高兴,忘了时辰!

    胡教习的课马上就要开始了!

    今天可是讲《大周律·法术篇》的公开课,要是迟到了,那老头能把咱们的皮扒了!”

    “什么?胡阎王的课?”

    王虎也是浑身一激灵,刚才的豪情壮志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那股子来自外舍学子对教习天然的畏惧瞬间占了上风。

    “快走快走!苏秦你也别去教习处了,这会儿教习肯定都在讲堂。

    等下了课,你直接拿着这布雨的成绩去找他申请考核,那是铁板钉钉的事!”

    赵立一把拉起苏秦的袖子

    “先上课!那老头的规矩大,去晚了咱们都得在外头罚站!”

    苏秦也没推辞,点了点头,任由几人簇拥着,快步向着山腰处的讲堂走去。

    ……

    讲堂名为“明法堂”,是一座宽阔的木质建筑,依山而建。

    虽然比不上内院那些雕梁画栋的精舍,但也透着一股肃穆庄严之气。

    几人踩着最后一声钟响,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后门。

    还好,教习还没来。

    讲堂内很是宽敞,足以容纳两百人,但此刻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前排最好的位置,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衣着光鲜的弟子,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书。

    那是内舍偶尔来旁听的“优等生”,这种基础理论课对他们来说只是查漏补缺。

    而后排的大片区域,更是空了不少位置。

    那是原本属于外舍弟子的座位。

    “怎么这么少人?”

    苏秦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扫视了一圈,低声问道。

    “还能因为啥。”

    赵立坐在他旁边,一边整理着被雨淋湿的衣摆,一边压低声音嘲讽道

    “前面那些是瞧不上,觉得这种基础律法课听了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去练功房多修练一会儿。

    后面那些没来的……那是彻底烂透了。

    觉得自己反正也考不上二级院,毕业也是回家种地,这《大周律》学不学有什么打紧?

    与其在这听老头念经,不如在宿舍睡大觉,或者去县城里花天酒地。”

    苏秦微微点头。

    大道争锋,越往上走,路越窄。

    很多人走着走着,若是看不到希望,便自己先停下了。

    就在这时,讲堂正前方的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山河社稷图》突然泛起一阵涟漪。

    原本静止的水墨山水,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云雾涌动,墨色流转。

    紧接着,一只穿着黑色官靴的脚,竟是从那画纸之中,一步跨了出来。

    随后是衣摆、腰间的玉带、严肃的面容。

    胡教习,一位年过五旬、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就这样从画中走了出来。

    他甚至没有掸一下身上的墨痕,神色古板得就像是一块刚出土的石碑。

    这正是儒门法术——【画地为牢】的高阶运用。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无论是前排那些傲气的内舍弟子,还是后排像王虎这样平日里皮实的差生,此刻都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

    胡教习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讲台后的太师椅上坐下。

    他目光如电,淡淡地扫了一眼讲堂内空缺的大片座位,眼底闪过一丝讥讽,却并未点名,只是打开了面前那本厚厚的《大周律·道法卷》。

    “今日,讲‘法度’。”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金铁交鸣,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膜。

    “你们中有些人,仗着学了几个法术,便觉得自己成了修行中人,心比天高。”

    胡教习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书页,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殊不知,在大周仙朝,法术,从来都不是你们肆意妄为的倚仗。”

    “记住这八个字普天之下,莫非王法。”

    他站起身,拿起一支朱笔,在空中虚写了一个“敕”字。

    那字迹凝而不散,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仿佛代表着某种不可违抗的天地意志。

    “尔等如今所学的《驱虫》、《行云》之流,在朝廷编纂的《万法全书》中,被定为‘白谱’,也就是‘民生术’。”

    “何为民生术?”

    胡教习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盯着台下

    “那是太祖当年定鼎天下时,为了防止侠以武犯禁,特意命国师将上古道法进行了‘删繁就简,去煞留生’的改动!”

    “只有‘生机’,没有‘煞气’;只有‘用处’,没有‘杀力’!”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练的《驱虫术》,哪怕练出花来,也只能对付那些未开灵智的害虫。

    因为在法术构建的最初,针对人族、妖族的‘杀伐道纹’就被剔除干净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的《唤雨术》,只能浇灌庄稼。

    若是想凝聚成水箭去洞穿敌人的咽喉,你们体内的元气就会因为触犯‘法理禁制’而自行溃散!”

    听到这里,王虎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

    “难怪……上次我跟人打架,急眼了想用驱虫术扔他一脸,结果那法术还没出手就在经脉里散了,害得我岔了气……”

    台上的胡教习仿佛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凌厉的目光扫了过来。

    王虎瞬间闭嘴,把头埋得低低的。

    胡教习收回目光,语气更加森然

    “法无敕令,便是戏法!”

    “想要掌握真正的呼风唤雨?想要一言既出,山河变色?”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极具煽动性的威严

    “那就去考!

    考进内院,考过乡试,考过会试!

    拿到朝廷的册封,穿上那身官袍!”

    “官,不仅仅是权势,更是果位!”

    “唯有身负果位,得朝廷气运加持,方能补全法术中的‘杀伐道纹’。

    哪怕只是个九品芝麻官,只要官印在手,你的一句‘风来’,便是天地正法,能摧城拔寨;

    而你若只是个白身,喊破了喉咙,那也只是几缕清风拂面!”

    “这就是——持证上岗,受命于天!”

    讲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学子们粗重的呼吸声。

    胡教习的话,**裸地揭示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撕得粉碎,激起了所有人对于那个“官”字的无限渴望与敬畏。

    角落里的苏秦,听得格外认真。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里的玉佩,那是二牛送他的。

    “去煞留生,删减道纹……”

    苏秦心中暗自思忖。

    这就是真相。大周皇室垄断了暴力的解释权,平民百姓手里的法术,不过是被阉割后的生产工具。

    胡教习顿了顿,似乎是想给这些热血上头的年轻人泼一盆冷水,又补充道

    “当然,民生术也有其极限。”

    “根据钦天监推演的《道法极数》,所有流传在民间的‘白谱’法术,其潜力已被锁死。”

    “也就是说,无论你们怎么修炼,怎么惊才绝艳,《驱虫术》到了二级,便是到了‘理’的尽头。前路已断,无路可走。”

    “这是天道的规矩,非人力可改。”

    “所以,别妄想着靠一门种田的法术就能逆天改命,那是痴人说梦。”

    听到这句话,苏秦的瞳孔猛地一缩。

    到了二级,便是理的尽头?

    前路已断?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唤出了自己的面板。

    在那淡蓝色的光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行字

    【法术驱虫v2(15/50)】

    进度条并没有消失,也没有显示“已满级”。

    那个(15/50)的数字,就像是一个无声的嘲笑,嘲笑着大周仙朝所谓“牢不可破”的铁律。

    苏秦缓缓合上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惊心动魄的光芒。

    胡教习说,二级是凡俗的极限,是因为后续的功法被朝廷截断了,路没了。

    可他的面板,却给了他强行续路的能力。

    如果……

    如果他真的把这门只能用来种田的《驱虫术》,肝到了大周律法中不存在的三级,甚至更高级。

    那就是在“无路处开路”,在“无理处造理”。

    那时候,这所谓的“去煞留生”,这所谓的“不可伤人”,还能束缚得住他吗?

    当量变引起质变,他手中的“锄头”,会不会变成连神明都能斩杀的“凶兵”?

    “看来,我要走的路,比我想象的还要野啊。”

    苏秦深吸一口气,在满堂学子对官位的狂热憧憬中,唯有他,低下头,眸光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