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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大摆宴席

    日头西斜,金红色的余晖将苏家村的田野染得如同一片燃烧的火海。

    苏秦站在田垄中央,脚下的黑背蝗尸体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甚至有些没处下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虫尸特有的腥气,但这味道在此时的村民鼻中,却是世间最令人心安的香火气。

    一下午的功夫,他已经清理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受灾麦田。

    体内的元气在《聚元决》二层的运转下,虽然还没见底,但也带来了一丝经脉微微胀痛的疲惫感。

    “再清两亩就收工。”

    苏秦心中盘算着,手中动作未停,指尖淡青色的光晕吞吐不定。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此起彼伏的“咔嚓”咀嚼声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低频振动声,像是无数把细小的锉刀在同时摩擦。

    “嗡——”

    那声音起初极低,转瞬间便汇聚成如雷的闷响。

    田野间原本还在零星啃食麦苗的黑背蝗,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声的号令,同时停止了动作,背后的鞘翅疯狂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

    一直守在旁边的苏大山惊呼一声,握着铁锹的手骨节发白。

    “少爷小心!虫子要炸窝了!”

    李庚大吼一声,他的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抄起一根包着铁皮的木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秦身侧。

    其他的乡亲和族老们,虽然脸上写满了对这种未知虫潮的恐惧,但此刻竟无一人后退。

    “护住少爷!”

    “别让虫子冲撞了文曲星!”

    七八个汉子呼啦啦围了上来,有人拿着锄头,有人举着火把,神色紧张到了极点,死死地用血肉之躯挡在苏秦身前。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这漫天遍野的虫子若是发了狂,哪怕是仙师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苏秦还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苏秦看着这些宽厚却颤抖的背影,眼帘微垂,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但他并没有躲在众人身后。

    “让开。”

    苏秦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下意识服从的冷静。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挡在面前的苏大山,上前一步。

    指尖的青芒暴涨,二级驱虫术蓄势待发。

    如果这些虫子真要暴起伤人,他不介意再耗费些元气,来一场大清洗。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苏秦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劲。

    那些振翅而起的黑背蝗,并没有扑向人群,甚至没有扑向那些鲜嫩的麦苗。

    它们在半空中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旋风,然后——

    调头,向着苏家田地之外的荒野,疯狂逃窜。

    那场面极其壮观,如同退潮的海水。

    黑压压的一片虫云,争先恐后地越过田埂,越过沟渠。

    仿佛这片原本被它们视作饕餮盛宴的麦田,突然变成了择人而噬的修罗场。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原本密密麻麻趴在麦穗上的黑背蝗,竟是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只掉队的都没有。

    只剩下满地的虫尸,和还在空中飘荡的几根麦秸。

    田垄上一片死寂。

    苏大山举着铁锹,保持着劈砍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庚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跑……跑了?”

    不知是谁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真的跑了!虫子跑了!”

    “俺娘咧,神了!真是神了!”

    “定是被少爷的仙法吓破了胆!”

    短暂的错愕后,便是爆发出的震天欢呼。

    乡亲们扔下手中的家伙事,有的互相拥抱,有的甚至直接跪在田埂上,冲着苏秦的方向磕头。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神迹。

    苏秦站在欢呼的人群中心,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缓缓收起指尖的元气,目光盯着那群蝗虫消失的方向,眼神中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多了一丝凝重。

    “爹。”

    苏秦看向身旁的苏海。

    苏海此刻正把那个黄铜烟袋锅子别回腰间,脸上笑得如同这就九月里炸开的石榴,每一条皱纹里都填满了得意。

    “这虫子……跑得蹊跷。”

    苏秦沉声道。

    “有啥蹊跷的?”

    苏海摆摆手,满不在乎地笑道

    “畜生也是欺软怕硬的东西。

    你那驱虫术一下扫死一片,杀气那么重,它们又不傻,知道这地界有个惹不起的仙师坐镇,还不赶紧逃命?”

    他说着,环视了一圈周围敬畏的乡亲,声音提高了八度

    “这就叫威慑!这黑背蝗虽然只是虫,但也蛮有灵性的,知道咱家出了个真龙,不跑等着被灭族啊?”

    苏海这话,虽有几分吹嘘的成分,但在此时此景下,却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周围的乡亲们纷纷附和。

    “苏老爷说得对!这就是少爷的威风!”

    “连虫子都知道怕,咱们少爷将来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苏秦听着这些话,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他在道院的一级院虽然成绩不算顶尖,但该读的书并没有少读。

    《大周物产志·虫部》中有载黑背蝗,性贪婪,无灵智,食尽方休。

    这东西就是纯粹的进食机器,哪怕是刀砍火烧,只要没死绝,剩下的就会继续吃。

    什么时候,这种低等害虫也懂得“审时度势”、“集体撤退”了?

    除非……这背后有什么更高等的东西在指挥。

    或者是,发生了什么变异?

    “黑背蝗不属于妖兽。”

    苏秦低声喃喃

    “灵智什么时候到了这个地步?”

    苏海虽然在笑,但也是个人精,听出了儿子话里的担忧。

    他收敛了几分笑意,压低声音道

    “秦儿,你也别多想。这世道,太祖布道天下八百年,元气滋养万物,保不齐哪只虫子吞了点啥天材地宝,开了那一窍,成了精怪。

    那带头的开了智,底下的徒子徒孙自然就跟着跑。

    妖兽不也是普通兽族一步步晋升上去的吗?

    这年头闹蝗灾,里面混杂几个有灵性的,也是常事。”

    苏海拍了拍苏秦的肩膀,宽慰道

    “不管咋说,跑了是好事。

    有灵性更好,懂得怕,就不敢再轻易卷土重来了。

    只要保住了收成,管它是因为啥跑的。”

    苏秦看着父亲笃定的神情,又看了看周围满脸劫后余生喜悦的乡亲,缓缓点了点头。

    父亲的话虽然是庄稼汉的土道理,但也并非没有可能。

    大周疆域辽阔,元气复苏,野外诞生妖物并不罕见。

    或许真如父亲所说,是诞生了一只稍微强壮些、有了趋利避害本能的“虫王”。

    “总归是解决了。”

    苏秦长出了一口气,将那一丝疑虑暂时压在心底。

    当务之急,是这满地的庄稼保住了。

    至于其他的,等回了道院,再去藏书阁查查典籍便是。

    “走吧,爹。”

    苏秦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灰尘,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回家。我也饿了。”

    ……

    当晚,苏家大院灯火通明,红烛高照。

    平日里只有年节才舍得拿出来的八仙桌,一口气在前院摆了十几桌。

    杀鸡宰羊,酒香四溢。

    整个苏家村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那些地里受灾的佃户代表,全都聚在了一起。

    推杯换盏间,原本笼罩在苏家村头顶那片绝望的乌云,早已被酒气和笑声冲散得一干二净。

    苏海坐在主桌的主位上,那件靛青色的长衫特意换了下来,穿上了一件崭新的暗红色绸缎马褂,整个人红光满面,仿佛年轻了十岁。

    “来来来,苏老爷,老朽敬你一杯!”

    说话的是村里的族老三叔公,平日里最是古板严肃,手里那根拐杖那是连苏海都怕的。

    可今日,这位老人颤巍巍地端着酒盅,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激赏

    “你生了个好儿子啊!真是个好儿子!

    咱们苏家村这百年来,除了那年出过个二级院的,就数秦娃子最有出息!

    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咱们这一支,以后都要仰仗你们父子俩了!”

    “三叔公言重了,言重了!”

    苏海嘴上谦虚着,手里的酒杯却是一点没含糊,一仰脖就干了,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这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苏秦坐在父亲身侧,只喝茶,不饮酒。

    他看着父亲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心里暖洋洋的。

    前几日父亲为了几包药粉低声下气托人情的愁容,仿佛还在眼前。

    如今这扬眉吐气的模样,让苏秦觉得,这两日耗费的元气,哪怕再多十倍也值了。

    正想着,旁边的一桌突然有人站了起来。

    是一个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的汉子,正是白天在田里要替苏秦挡虫子的二牛。

    二牛端着一个大海碗,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自家酿的土烧酒,有些局促地走到苏秦这桌前。

    他没敢直接跟苏秦碰杯,而是隔着两步远,深深鞠了一躬。

    “苏少爷……”

    二牛的声音有些哽咽,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激动的

    “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这杯酒,俺必须得敬您。

    俺家里三亩地,那是全家老小的命根子。

    要是今天没您出手,那虫子再啃一天,俺娘的药钱,俺娃的口粮,就全没了。

    您救的不是地,是俺全家的命!”

    说着,二牛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揭开,里面躺着一块色泽温润,却有些残缺的玉佩。

    “这是俺家传下来的,也不值几个钱。

    听城里人说,玉能养人,能定神。

    少爷您是读书修行的贵人,费脑子,这东西给您,您别嫌弃。”

    苏秦微微一愣。

    他看得出,那玉佩虽不算什么上品灵玉,但在农家,这绝对是压箱底的传家宝。

    “二牛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苏秦起身要推辞。

    “收下!必须收下!”

    二牛急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您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俺们这些泥腿子!俺心里不踏实!”

    “是啊,少爷,您就收下吧!”

    周围几桌的乡亲们也都站了起来,纷纷涌了过来。

    “少爷,这是俺家老母鸡刚下的蛋,攒了半个月了,全是红皮的,给您补补身子!”

    “少爷,这是俺那口子纳的千层底,里面垫了艾草,穿着不累脚,您在道院里用得着!”

    “少爷,这是一根老山参,虽然只有须子,但也是好东西……”

    一双双粗糙的大手,捧着一个个对于他们来说无比珍贵的物件,争先恐后地往苏秦面前送。

    那些鸡蛋、布鞋、干蘑菇、腊肉……

    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灵材宝药,在修仙界甚至连垃圾都算不上。

    但在这一刻,在这些淳朴的乡亲们眼中,这就是他们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是他们沉甸甸的心意。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谁对他们好,谁让他们活命,他们就要把心窝子掏出来回报。

    甚至有人借着酒劲,大声说道

    “我看呐,以后谁还敢说咱们农家子弟没出息?

    咱们苏少爷,将来那就是要去天庭做大官的!

    说不定啊,那就是管咱们这片土地的土地爷转世呢!”

    “对!就是土地爷保佑!”

    苏秦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真诚、质朴、充满希冀的脸庞,听着那些带着醉意的祝福。

    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顺着他的脊背直冲天灵盖,让他的鼻尖微微有些发酸。

    这就是大周的根基。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人。

    前世的他,追求的是个人的极限,是生死的刺激。

    而这一世,在这烟火缭绕的宴席上,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官”字的重量。

    在这个伟力归于自身的仙朝,做官,不仅仅是权柄,更是责任。

    若能考上那个位置,若能执掌一方水土,让这些哪怕仅仅是为了几亩地就能拼命的乡亲们,能过得从容一些,不再看天吃饭,不再被几只虫子逼上绝路……

    那才是真正的修行。

    苏秦深吸一口气,没有再推辞。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二牛手里的玉佩,接过了那篮子红皮鸡蛋,接过了那一双双千层底。

    “各位叔伯兄弟的心意,苏秦收下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以茶代酒,环视众人,声音清朗而坚定

    “大家放心。这次回道院,我定会全力以赴。”

    “这二级院,我考定了。”

    “这大周的官,我也考定了!”

    “为了我爹,也为了咱们苏家村,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好!!!”

    宴席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苏海看着意气风发的儿子,偷偷抹了一把眼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酒,真烈,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