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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悲观和希望

    法租界福煦路,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里。

    曹炳生脱下制服,换上深灰色的长衫,坐在一张紫檀木茶桌前。

    对面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银行职员的中年男人——陈轩最初的分身之一·李默然。

    “曹督察长好胆识。”

    陈轩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曹炳生。

    “敢单独来见我,不怕我是日本人的陷阱?”

    没错,在马朗还在左摇右摆的时候,他的顶头上司曹炳生,已经直接下注,先一步找上了“陈家”。

    而他的诚意,就是十名犯人。

    其中两个地下党,三个国党,五个爱国学生。

    收到这个消息,陈轩第一时间便明白了曹炳生的“暗示”,然后发出了邀请。

    “如果是陷阱,你现在已经死了。”

    曹炳生平静地说。

    “这栋房子前后三条弄堂,我安排了十二个人,四把步枪。只要我咳嗽一声,你走不出这个门。”

    陈轩笑容不变。

    “那看来,曹督察长是想谈生意,而不是拼命。”

    “我要见‘陈家’真正的主事人。”

    曹炳生开门见山。

    “不是你这种行走,更不是一个早就被日本人盯上的靶子。”

    听到“靶子”这个词,陈轩瞳孔微微收缩。

    暴露了!

    能在法租界爬到“督察长”这个位置,果然不容小觑。

    “为什么?”

    陈轩眯起眼睛。

    这个人,比马朗更加聪明,也更有价值。

    所以,对他也要更加谨慎。

    “因为我要确定,‘陈家’到底想干什么。”

    曹炳生盯着陈轩的眼睛。

    “救国?还是趁机敛财?又或者……是另一个想要称王称霸的军阀?”

    陈轩斟茶,推过去一杯。

    “曹督察长是爱国者,我们查过。三年前帮宋女士转移物资,去年金陵沦陷前放行难民,巡捕房档案室里至少压着五份日本人对你的投诉——说你‘偏袒华人’。”

    “所以?”

    “所以你应该明白,在这个时代,爱国有很多种方式。”

    陈轩缓缓道。

    “有人在前线流血,有人在敌后潜伏,有人在国际上奔走……而‘陈家’选择的方式,是救人、囤力、等待时机。”

    “时机?”

    曹炳生冷笑。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日本人占领全中国?等到欧美列强把我们彻底瓜分?”

    正因为是法租界的督察长,他才更加清楚中国跟世界列强之间的差距,就算人口是他们的几倍甚至十几倍又如何?

    十几个农民,能够打得过一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吗?

    这是工业国对农业国,而这个农业国还处于分裂内战的状态。

    你告诉我?

    这怎么打赢!

    “陈家”是有钱,但钱在“枪杆子”面前,就是任取与求的钱袋子。

    金陵保卫战只是昙花一现,而且最后还不是沦陷了。

    陈轩注意到曹炳生眼中闪过的悲哀,对于他悲观的想法,其实非常理解。

    在原来世界的历史上,面对日军的强势与国际援助的缺失,中国大地上“亡国论”声音甚嚣尘上,民族自信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甚至,为了在文化层面为民族存续留火种,史学家钱穆先生以笔为剑,撰写《国史大纲》。

    希望通过梳理中华文明五千年历史,唤醒民族认同与复兴信念。?

    由此可见,当时有多绝望。

    清朝的前车之鉴,中华儿女,有谁愿意当亡国奴?

    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们却看不到一丝希望。

    “等到我们有一支能打回去的军队,有一片能养活千万人的土地,有一批能重建国家的种子。”

    陈轩已经明白了曹炳生是个怎样的人,他的声音陡然严肃。

    “曹督察长,你在法租界庇护的,最多几百人。而‘陈家’在菲律宾已经安置了近二十万难民,在美国正在收购工厂和农场,在申海……我们在从日本人眼皮底下抢人。”

    为了获取对方的信任,陈轩甚至透露了一部分“陈家”的底细和计划。

    “马朗督察长的事,你也看到了。法国人保不住他,日本人要他死。但‘陈家’可以救他——不必像丧家犬一样逃跑,而是继续当他的督察,甚至更上一层楼。”

    曹炳生沉默良久。

    不得不说,陈轩透露的一部分情报,有些打动他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你们要马朗做什么?”

    “他的能力、他对申海地下世界的了解、他在巡捕房经营多年的关系网——这些都是‘陈家’需要的。”

    陈轩开诚布公,坦白了对马朗的安排。

    “但我们不强求。如果他愿意合作,我们会给他一条生路,也给他的家人安全。如果他不愿意……我们也会救他一次,算是还他释放那二十个学生的人情。”

    “然后呢?你们要我做什么?”

    “维持现状。”

    陈轩笑了,察觉到了曹炳生的警惕。

    “继续当你的督察长,在法国人和日本人之间周旋,必要时……为我们提供一些便利。比如,让巡捕房对‘罗马号’的离港手续‘加快审批’,对码头上某些‘货物搬运’睁只眼闭只眼。”

    曹炳生手指轻叩桌面,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风险太大。如果被日本人发现,我会死得比马朗还惨。”

    “所以报酬也会更高。”

    陈轩从怀中取出一张瑞士银行的本票,推到曹炳生面前。

    “十万美金,这不是贿赂,是‘行动经费’——你可以用它打点法国上司,也可以用来安置更多你想救的人。”

    曹炳生看着那张本票,没有碰。

    “我要见主事人。”

    他重复道。

    “不见,免谈。”

    陈轩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

    “好。明晚十点,外白渡桥北岸,第三根路灯下。只能你一个人来。”

    “如果我发现有埋伏——”

    “你不会。”

    陈轩起身。

    “‘陈家’的敌人是日本人,不是中国人。更何况……你还是个值得尊敬的中国人。”

    他戴上帽子,推门离去。

    曹炳生独自坐在茶桌前,许久未动。

    窗外传来黄包车的铃声和小贩的叫卖声,那是申海最寻常的市井烟火。

    而他,正站在一道看不见的界线上。

    往前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真正的救国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