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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十四)

    遭遇金军,陈家乘坐马车被损毁,不能再用,只有江舟遥那辆车换两匹马即可恢复。陈沧海将陈母等人从倾倒车厢内扶出来,种雷这才发现,对方一行八人,有老有少,真的一副探亲的样子。随后车厢内滚出来大大小小包袱数个,种雷完全放下心来。

    好在金兵逃离匆忙,留下不少马匹。江舟遥拉来两匹战马,给战马套上轭辕,新的马车便成了。将所有行囊扔上马车,陈母穆胜男和吴银儿上了车,其他人冒雪跟在种雷身后步行。

    众人边走边聊,陕州城内满目疮痍,遍地死尸,除了他们几人,竟未再见一个活人。见江舟遥欲言又止,种雷道:“可是想问为何陕州城会变成人间地狱?”

    江舟遥点点头道:“按理说不应该,陕州城是宋国北方重要城池,又重兵把守。西南有函谷关,东有洛阳,三城互为犄角,金军想攻破陕州城需要付出巨大代价。一路走来,金兵死了不少人,但远远不及宋国伤亡惨重。”

    种雷叹口气道:“诸位有所不知,且听吾慢慢讲来。”

    江舟遥道:“愿闻其详!”

    见众人都竖起耳朵倾听,种雷顿了顿道:“年前金军在城外屯兵五万,原本以为他们会着急攻城,岂知他们围而不攻,就算攻城也是佯攻,让城中守军和百姓日夜不得安宁。人吃马嚼,城内粮草很快耗尽。就在数日之前,金兵扬言再不开城投降,待攻下城后便会屠城,使城内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陈沧海恨恨道:“金军好歹毒的计策,用缓兵之计徐徐图之,不但耗尽城内粮草也耗尽宋军精力,最后让陕州城因为缺粮而陷入自乱。”

    种雷颤声道:“事实正是如此。两三日前,陕州城粮草耗尽,迫不得已,李大人下令杀马充饥。”

    江舟遥心中一颤:“杀马充饥?”

    种雷指着四周道:“金军围困之下,陕州城弹尽粮绝,除了杀马别无他选。”

    陈啸天怒道:“难道函谷关和洛阳城守军不懂唇亡齿寒道理?陕州城倒下,他们便会成为孤城,金军想要攻破他们,只需效仿围攻陕州城的法子,以逸待劳就能将他们耗死。”

    种雷面色惨白,道:“前辈勿要动怒。函谷关张大人并未袖手旁观,他派出五千种家军押送一万担粮草驰援陕州城。奈何奸人当道,谁也未曾想到,那陕西泾原军都统曲端暗中投靠了金人,将粮草调换。陕州城非但没有得到粮草,还让五千种家军背上叛国罪名。”

    陈啸天火冒三丈,大怒道:“好个狗贼,一人之过,害了全城百姓,诛灭九族都是便宜了他。若是被老夫遇到,定要一剑斩下他的狗头。”

    陈沧海赶忙安慰父亲,种雷接着道:“金军趁着陕州城空虚,集中力量一举攻破南门。随后便大肆杀戮,从南杀到北,让陕州城沦为废墟。城守李大人与金兵周旋,最后被万箭穿心坠城而死。可怜吾函谷关前来送粮种家军五千兄弟,不到两个时辰,全军覆没。”

    众人心情沉重,从种雷口中,他们才知晓陕州城被屠城前,还有这般曲折故事在里面。这时,江舟遥突然开口道:“种将军,吾心中有个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种雷道:“请讲。”

    江舟遥道:“金兵攻破陕州城目的是要将此城据为己有,可为何我等在城内只遇到刚才一股金兵?其他金人去了哪里?”

    种雷点点头:“确实如此,原本城内是有数万金兵。因为一个人的出现,金兵被吓的连夜退出了陕州城。”

    种雷脑海中浮现江凤鸣身影,若不是他,此刻自己怕是已经过了黄河,此生再无可能回到中原。江舟遥有些好奇,问道:“几万金兵怎会因为一个人的出现,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陕州城?”

    种雷道:“说出来此事过于玄幻,但事实如此。因为此人是一位至尊境高手,他凭一己之力于千军万马中擒获金军主将,将金军吓走。”

    众人大吃一惊,放眼江湖,除了金国国师金麒麟,还有一个至尊高手便是穆剑锋。此刻从种雷口中听说是一个至尊高手吓退金兵,江舟遥立马意识到,此人会不会是穆剑锋?

    至尊无敌,也只是相对而言。至尊并非神仙,内力会有耗尽之时,若是陷入军阵,很容易内力耗尽陨落。所以从古至今,并未听闻哪个至尊敢与千军万马抗衡。江舟遥心中思念穆剑锋,开口道:“可知此人底细?”

    种雷看了江舟遥一眼,见他神色紧张,多少有些诧异。他并未回答江舟遥问题,因为城守府到了。最先出来迎接的是侯三,这个朴实无华的汉子在种雷身上扑打几下,将他身上积雪扫落:“种将军回来了?我等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种雷拍拍侯三,道:“天色尚早,不着急。走,咱们先进屋。”

    别看陕州城距离函谷关仅有百余里,就这百余里很可能遇到金军大股骑兵,江凤鸣不在,种雷没把握将人安全带到函谷关绝涧。所以按照一开始定下的计策,他们只能夜行昼伏,避开金军耳目。

    侯三将陈沧海等人迎进去,刚进大厅,李夔等人迎了上来。陆林因为双腿受了箭伤,坐在众人身后,并未起身。种雷将李夔和种志介绍给众人认识,待介绍到陆林时,他卖了个关子,并未谈及陆林来历姓名,而是拱手道:“吾这位小兄弟腿部受了箭伤,无法站起身见礼,切莫怪罪。”

    虽然大致确认江舟遥等人没问题,但种雷不敢赌。陆林是金剑山庄弟子,这一点毋庸置疑,若江舟遥认识陆林,则皆大欢喜。若江舟遥不认识陆林,证明身份有假,种雷会立即与他们分道扬镳。

    江舟遥尚未说话,陈啸天看了陆林一眼,道:“小兄弟受了伤,切莫多礼。”

    陆林坐着拱手道:“见过各位前辈。”

    种雷站在一旁,一直盯着陈啸天脸庞。见他好像并不认识陆林,陆林也不认识他,暗道不妙,对方身份怕是假的。种雷正暗自戒备时,身边突然传来江舟遥颤抖声音:“陆林,是不是你?”

    来人颇多,陆林坐在椅上,并未看清所有人全貌。与陈啸天见过礼后,他便低下了头。陆林这几年变化颇大,但本来样貌还保留七八分,在他抬头与陈啸天见礼时,江舟遥猛然愣住,心中泛起滔天巨浪。原本他以为金剑山庄弟子无一存活,谁曾想在陕州城能见到一个三代弟子。

    虽然陆林立即低下了头,但江舟遥敢肯定自己没有认错人,便尝试着喊出了陆林名字。陆林听到有人喊他姓名,猛的抬头,与江舟遥四目相对,随即“啊”的一声,大惊失色。

    “江师叔,是你吗?”

    江舟遥,人称郎君剑,原本长得玉面朱唇,举止风流。这四年来他一直在江湖中流浪,脸上有了风霜痕迹,不再是一副玉面郎君模样,反而多了几分成熟味道。陆林一眼认出他身份,江师叔脱口而出。

    种雷假意不知内情,道:“咦,你们认识?”

    江舟遥道:“岂止是认识,陆林乃吾师门晚辈,是吾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陆林一脸惊喜:“江师叔,真的是你?”

    江舟遥上前握住陆林双手:“你这孩子,不是师叔还能有谁?”

    江舟遥心情激动,感叹陕州城没白来。整整四年了,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山庄亲人,谁曾想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让他遇到一个后辈。众人身后,穆胜男早已发现不对,从后面扑了上前来:“陆林,真的是你?”

    陆林眼前一亮,道:“师娘,师娘,我是陆林。”

    穆胜男眼泪扑簌簌流下来,虽然见到陆林很高兴,但心中对江凤鸣思念越发强烈。她抚摸着陆林双腿:“好孩子,你受苦了。”

    陆林道:“师娘,弟子不苦。没想到能在陕州城见到你们,弟子真的太高兴了。”

    陆林说完突然怪叫一声:“不好!”

    众人目光被陆林吸引,陆林结结巴巴道:“糟了,师叔师娘,江师弟今早刚离开陕州城去了中条山,你们要是早来几个时辰,还能与他相见。”

    江舟遥和穆胜男愣在原地,二人脑中轰隆一声巨响,只觉得四周众人身影变的模糊起来。江舟遥使劲摇摇头,紧紧握住陆林双手:“陆林你说什么,江师弟,哪个江师弟?”

    陆林颤抖着声音道:“还能有谁,自然是凤鸣师弟。”

    穆胜男眼前一黑倒下,江舟遥手忙脚乱将她搂住。种雷心中松了一口气,自己果真猜的没错,江舟遥是江凤鸣的父亲。这下好了,江舟遥救了自己,自己救了他父母,总算把这个人情还上了。

    中条山某处被风山腰,江凤鸣双目紧闭,屈膝盘坐在一处凹陷处,像是睡着了一样。

    从昨夜子时开始,江凤鸣便一直待在此处,整整六个时辰没有动弹一下。他身穿一套黑色锦缎劲装,后背披着一件白色貂绒披风。盘坐时,白色披风将他整个人包裹,与周山体融为一体。就算抬头,只要不仔细看,谁也看不出离地四五十丈的半山腰凹陷处盘坐着一个人。

    远处峰峦叠嶂,天地一片银白,连山脚下黄河也被雪雾封锁成一线昏黄。雪连续下了三日,今早终于停了下来。今天是他进入山中的第四日,这几日他深入中条山腹地,不放过一丝一毫线索,可惜大雪封山,并未找到什么有用线索。

    万籁俱寂,天地祥和。

    崖底雪松突然坠落一团积雪,原本沉寂中的江凤鸣耳朵抖了抖。貌似崖底有了动静,像是有人不小心碰落了树上积雪。江凤鸣睁开眼睛,向下看去。果然不出所料,崖底确实来了人,而且人数还不少,一共有六个。

    这些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们踩着厚厚积雪,顺着崖底山石走向,向西南方向行进。其中一人抬头看了看天,道:“这鬼天气真邪门,往年可没这么多雪。好在今早停了,要不然还要多受罪。”

    另一人道:“可不是吗,往年一两场雪便算多了,今年连续下了好几场。天冷的厉害,别说人影,连山中飞禽走兽都快冻没了。”

    第三人道:“废话少说,赶快走,一夜没睡,老子都快睁不开眼了。还有十里山路要走,估计要等下午才能到家。吾现在只想钻进被窝中,美美睡他一觉。”

    第四人跟着附和道:“你小子哪里是想睡觉,依吾看,你八成又是在想哪个美娇娘了吧?”

    众人跟着哈哈大笑,随即第五人开口道:“都他娘的别废话,上面交代下来的事情别忘了。那人要是来到山中,可不是你我能对付的。都把招子放亮点,发现不对的地方立即回去禀报,切莫逞强。”

    这人显然是个头领,听他说完,最后一人开口道:“怕他作甚,普天之下,咱们好像还没怕过谁,他只要敢来,定要让他知晓厉害。”

    那头领冷哼一声,显然看不惯手下:“吹牛谁都会,连至尊都不是他对手,就凭你,怕是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走在最后那人道:“老大,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他再厉害,也是没有遇到吾,若是被吾遇到,定要斩下他的狗头回去领赏。”

    众人边走边谈,他们还不知道,离他们四五十丈高的山腰上有双眼睛正盯着他们。江凤鸣从山腰上一跃而下,白色披风像团白雾向最后那人头顶罩落。刚刚就是他大放厥词,要斩下某人的狗头回去领赏。

    这六人武功不弱,若是放到江湖上也是股不小的势力。可惜在江凤鸣眼中,他们如蝼蚁一样,抬手可灭。披风落在那人头顶,那人心中一惊,尚未做出反应,脖子便被一只大手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