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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宗泽的算盘

    天亮的时候,汴梁内城下了一场冻雨。

    细密的雨丝打在三司衙门旧址的琉璃瓦上,发出嚓嚓的碎响,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台阶前汇成了浅浅的水洼。

    院子里已经堆满了东西。

    从昨晚子时到今天卯时,六个方向的查抄队伍陆续返回,军用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三司衙门旧址门口,辅兵们把查抄物资从车上卸下来,按类别码在院子里。

    银锭堆了七排,每排二十箱,箱盖上用炭笔写着来源和编号。

    铜钱装在麻袋里,垒了半人多高的三堵墙。

    粮食单独码在西厢房的廊檐下,敞了口的袋子里露出白花花的精米和黄澄澄的小米。

    还有绸缎布匹叠了几十摞,珠宝首饰装了三个铁皮箱,田契房契地契摞了半尺高。

    宗泽站在银锭堆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袍角沾了雨水,他也没在意。

    他手里拿着一把七珠算盘,是他从磁州任上带来的旧物,黄杨木框子,乌木算珠,用了十几年,珠子上磨出了一层油光。

    他的手指在算珠上快速拨动,噼啪作响,算到了第三排银锭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编号,又往前拨了几下。

    张虎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坐着,搬了一把从吴令仪家抄来的紫檀官帽椅,一屁股坐上去,两条长腿伸得笔直,帆布工作服上还沾着昨晚的铜绿粉末和泥点子。

    他面前的条案上摊着一个加厚铁皮文件夹,里面夹着十几张军用制式纸张,每张纸上印着统一格式的表格,横竖交叉的线条把纸面分成了密密麻麻的小格子,格子里填着数字和编码。

    他看宗泽拨算盘拨了快两刻钟了,才慢悠悠开口。

    “宗老大人。”

    宗泽没有回头,手指继续拨动算珠。

    “等一等,第三排这一箱的成色不对,我怀疑有掺铅的劣银,需得再验。”

    张虎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一页纸,在桌面上拍了两下,发出啪的一声。

    “宗老大人,别拨那木头疙瘩了。”

    他把纸张递了过去。

    “昨晚的入库清单全在这儿,我们的人凌晨时已经过了一遍秤,每箱银锭都称过了,成色不够的单独标了红记号,在第七列。”

    宗泽停了手,回过身来接过那张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他从未见过的符号,不是苏州码子,不是算筹,也不是任何一种他在三司做账时见过的记数法。

    每一个格子里填着弯弯拐拐的数码,有的带一个圆圈,有的像倒过来的拐杖,旁边还标着他认不出来的分类编号。

    表格最上方有一行汇总,写着几个大号的数码,后面跟着两个汉字:总计。

    宗泽盯着那些数码看了许久,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这些是什么字?”

    张虎歪了歪头,像是在想该怎么跟一个用了一辈子算盘的老人解释。

    “这是阿拉伯数字,将军从海外带回来的,也叫天竺数字,比苏州码子好使。”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铅笔,在桌面上写了一排从零到九的阿拉伯数字。

    “你看,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往后类推,这个圆圈是零。”

    “加减乘除全能做,比算盘快三倍不止。”

    宗泽把纸放下,手按在算盘框上没有松开,又拿起纸来看了一遍。

    他指着表格最上方的汇总数据。

    “白银四十一万两,你这上面写着折合神机券八十二万贯。”

    他的手指在数据旁边点了两下。

    “这账不对。”

    张虎抬眼看他。

    宗泽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条案旁边。

    “白银兑铜钱的比价,本朝自太祖立国以来就有浮动,崇宁年间一两白银折一贯六百文到一贯二百文不等,到政和年间又降到了一贯四百文,如今汴梁经了这几月的兵荒马乱,铜贵银贱,市面上一两白银折不到一贯三百文。”

    他拿算盘敲了两下桌面,算珠哗啦啦响。

    “还有一条,本朝用钱行省陌制,一贯铜钱实付七百七十文,不是满打满算的一千文。你这上面一两白银固定折两贯神机券,按什么标准来的?”

    张虎拉开椅子,往后靠了靠,拿铅笔头戳了戳自己歪了的钢盔。

    “宗老大人,我问你一句话,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宗泽看着他。

    “汴梁城里,现在谁说了算?”

    宗泽沉默了一息。

    张虎拿铅笔在桌上又敲了两下。

    “我们将军说了算。”

    “将军说一两银子折两贯神机券,那就是两贯。”

    “不看崇宁的价,不看政和的价,不看市面上多少商户在卖,只看我们军管府仓库里有多少米面。”

    “一贯神机券兑一升精米的底,是我们四十万石军管官仓粮食撑着的,不是几个商人拿算盘拨出来的。”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扔,双手抱胸。

    “物价不跟金银走,只跟我们的炮管子走。”

    “一两银子固定兑两贯神机券,谁敢私涨私跌,我就去拆他的铺子,跟昨天拆德盛斋一个拆法。”

    宗泽拿着算盘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身朝院子里看去。

    院子西侧的空地上,十几个神机营嫡系士兵正在搬运昨夜从各家查抄来的粮食。

    他们用的不是大宋惯常的人力扁担和独轮车。

    两个士兵推着一台半人高的带橡胶轮的军用便携叉车,叉臂插进粮袋底下的木板托盘里,脚踩液压杆,一踩一顶,整整十袋五十斤的精米被一次性托起半尺高,然后推着走,稳稳当当地送到了西厢房廊檐下的指定位置。

    旁边有辅兵配合搬运零散的杂物,码放有序,每一袋粮食放下之后,都有专门的嫡系士兵用炭笔在旁边的木牌上写下编号和重量,辅兵全程不碰账目登记。

    从搬运到入库到登记,全程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扯闲话,没有一袋粮食放错位置。

    宗泽在大宋做了几十年的地方官,管过漕运,管过赈灾,他太清楚大宋的仓储搬运是什么效率了。

    国朝漕运搬工从船上卸粮,一百斤一袋的官粮从码头运到仓房,五十个人干一整天能搬三百石,中间还得歇三回工,喝四遍水,到了下晌还有人偷偷往裤腰里塞两把米。

    眼前这十几个人带着那台他叫不出名字的器械,两刻钟的功夫已经搬完了至少五十石粮食,比大宋最熟练的漕运搬工快了十倍不止,而且全程账物对应,一粒米的差都出不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七珠算盘,乌木珠子上的油光在冻雨的灰白天色里黯淡无光。

    赵香云从东厢房的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红茶,那是军用卡车上带来的物资,装在一个搪瓷缸子里。

    她的军服扣得整齐,牛皮武装带勒着腰,走起路来军靴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步态不紧不慢。

    她靠在东厢房的门框上,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目光落在宗泽的背影上。

    “宗大人。”

    宗泽转过身来看她。

    赵香云喝了一口茶,搪瓷缸边沿碰着她暗红蔻丹的指甲,发出细微的叮声。

    “大宋一百六十年的账,全是官官相护的糊涂账。”

    她用下巴朝院子里那些堆成小山的银锭和铜钱努了努。

    “三司六部层层经手,每一层都被蛀虫啃一口,啃到底下老百姓手里的时候,十成的粮饷只剩两成。”

    “当年我母妃在玉蝶轩,连过冬的炭都领不到,就是因为这些人把宫里的月例层层克扣,最后落到我们手里的,连账面的一成都不到。”

    “你觉得是你的算盘不够精,其实是从来就没人想让你算清楚。”

    宗泽的嘴唇动了一下。

    赵香云又喝了一口茶。

    “将军的账跟你的不一样。”

    “他算的是一发炮弹能稳住多少坊的秩序,一颗子弹能清掉多少吸百姓血的蛀虫。”

    “你那算盘,算得清铜钱的出入,算不清大炮的口径,更算不清几十万百姓的活路。”

    她的语气是慵懒的,每一个字咬得不重不轻,嘲弄里面藏着对大宋旧朝堂刻进骨头里的失望。

    宗泽没有反驳。

    他不是不想反驳,他只是在这一刻找不到站得住脚的论据了。

    他在磁州做知府的时候,是出了名的清廉,任上赈灾放粮从不克扣,账目清清楚楚,经得起任何人查验。

    但他也知道,他的清廉只是因为他自己不贪。

    他管不了三司,管不了转运司,管不了漕运沿线的仓官和监押。

    每年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从汴京到磁州,经过五道手续,过四个仓,他最后拿到手里的永远只有账面上的六成。

    剩下的四成去了哪里,他心里清楚,但他做不了什么。

    他能做的只是把到手的六成分得再干净一些,再公道一些。

    可现在他亲眼看见了另一套账目。

    那套账目不讲清廉,不讲操守,不讲哪个官员是君子哪个官员是小人。

    它只讲一件事:物资从这里进了多少,到那里出了多少,中间差了多少,差的部分谁拿的,拿了的人现在在哪里。

    如果物资到不了该去的地方,不是上疏弹劾,不是参本待查,不是等三年五年的朝议。

    是派兵踹门。

    是搬空地窖。

    是刺刀见血。

    宗泽沉默了很久。

    冻雨下得更密了,雨水从他的棉袍领口往里渗,他没有躲。

    他把手里的七珠算盘放在了条案上,乌木珠子碰着桌面发出轻轻的哒声。

    然后他拿起了那支张虎放在桌上的铅笔。

    “张连长。”

    张虎愣了一下,从椅子上坐直了。

    “教老夫认一认这些数字符号。”

    宗泽的声音是平的,带着一个做了几十年父母官的人特有的务实。

    “午时之前,老夫要把城南三个坊的赈灾粮按新的账目规则发下去。”

    他的脊背没有弯,腰杆挺得笔直。

    但他手里拿着的,不再是那把用了十几年的七珠算盘,而是一截两寸长的铅笔。

    张虎看了他一眼,咧了咧嘴,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两张空白表格纸,拍在条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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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那就从这个圆圈开始,这个叫零,意思是什么都没有。”

    “大宋的账,要从零开始算。”

    赵香云端着搪瓷缸子转身走回了东厢房里面,没有再说话。

    冻雨顺着屋檐落在院子里,噼噼啪啪地响着。

    宗泽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在空白表格上描摹那些弯弯拐拐的阿拉伯数字,铅笔在纸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午时刚过。

    城南安平坊的发粮锣声准时响了。

    三面铜锣在坊口依次敲响,锣声在冻雨的潮湿空气里传出去老远,从安平坊一直传到了隔壁的通济坊和永安坊。

    消息在巷弄之间口口相传,速度比锣声还快。

    排队领粮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顺着辅兵用绳子拉出来的通道排成两条长龙。

    队伍蜿蜒着绕过三个巷口,一直排到了蔡河桥头。

    宗泽坐在发放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户籍册,旁边放着一方青石砚台和一枚木印。

    那张新学的制式表格也铺在手边,上面已经歪歪扭扭地填了十几行阿拉伯数字,字迹算不上好看,但每一个格子都填对了位置。

    他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他在审视每一个走到桌前来的面孔,验户帖,盖印,登记,一套动作下来不超过半炷香的功夫。

    队伍最前面发放的速度很慢,因为宗泽每一笔都要核对两遍。

    但后面的人没有催促,也没有人敢催促。

    因为发放台两侧各站着四名背着上了刺刀步枪的神机营士兵,粮仓门口还有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架在沙袋后面,枪口对着坊口大街的方向。

    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挤着七八个穿短打粗布衣裳的汉子,个头参差不齐,但每个人的身板都比寻常百姓厚实一圈。

    他们的袖口扎得很紧,紧到从外面看不出里面藏了什么。

    为首的那个三十来岁,左眉上有一道旧伤疤,站在队伍里的时候两只眼睛不看前面排队的人,一直在往两侧的巷口和粮仓屋顶上扫。

    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袖筒里,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样冰冷的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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