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仁坊在汴梁内城东北角上,紧挨着潘楼街的街尾。
坊巷口的青石牌坊下面挂着两盏风灯,灯笼纸被夜风吹得扑簌簌响,光影在巷道里一抖一抖地晃。
两辆军用卡车的车灯从坊巷口外面打进来,白光把整条巷子照得惨亮,墙上的砖缝和墙根的枯草全看得一丝不差。
薛府在安仁坊最深处,门前两只汉白玉石狮子蹲在阶前,打磨得光滑锃亮,每只有半人多高。
石狮子被车灯一照,通体惨白,眼窝里的阴影看着像是在朝外瞪。
卡车停下来,引擎没熄。
黑山虎从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跳下来,军靴砸在石板上,他手里端着驳壳枪,朝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看了一眼。
门是好门,一丈八尺宽,实木板子外面刷了两遍大漆,门钉排得整整齐齐,一看就花过大价钱。
门闩从里面顶死了,两扇门之间的缝隙不到一指宽。
黑山虎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士兵。
“谁去敲门?”
没人接话。
黑山虎也不是真要人去敲,他朝后面的车厢吹了一声口哨,招了两下手。
两名装甲步兵从车厢里跳下来,一人手里托着一枚木柄手榴弹,跑到了大门两侧各站一个。
黑山虎举起驳壳枪,枪口朝天,竖起三根手指头倒数。
三。
两名士兵同时拉了引信。
二。
手榴弹的拉火管冒出一缕细烟,延迟两秒。
一。
两枚手榴弹先后塞进了门缝,士兵转身贴墙退了五步。
黑山虎也退了三步。
轰。
闷响撞在巷道两侧的高墙之间来回弹了三四次,爆炸掀起的烟尘从门洞里涌出来。
两扇三寸厚的实木大门从中间炸裂开,连着铸铁门轴一起飞了进去,砸翻了门廊里两个提着灯笼的门房,灯笼里的蜡烛甩出来滚在地上,火苗在石板上挣扎了两下就灭了。
黑山虎踩着还在冒烟的门槛跨进去,驳壳枪横在胸前,嗓门扯到了最大。
“神机营办差!”
“喘气儿的全给老子滚到院子里来,抱着脑袋蹲下!”
“抗命的,格杀勿论!”
他的吼声还在院子上空回荡着,后面两卡车的装甲步兵已经鱼贯涌了进来,每个人手里端着毛瑟步枪,刺刀在车灯余光里闪了一下。
薛府的前院是个四方的青砖院落,中间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光秃秃的,枝丫像伸出来的枯手指。
院子里的灯火被爆炸震灭了大半,只有正堂廊柱下面还挂着两盏灯笼没倒。
从正堂两侧的厢房里冲出了三四个丫鬟和一个老管事,看见满院子端着枪的士兵,丫鬟当场尖叫着往后缩,那个老管事举着双手,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楚。
黑山虎没理他们,目光越过前院往后面的二进院门看过去。
二进院的门洞里,黑影绰绰。
“后面有人。”
黑山虎把驳壳枪的保险拨到连发挡位上,朝李狼使了个眼色。
李狼已经带着六名狼卫蹲在院墙根下面了,毛瑟步枪抵着肩窝,枪口对着二进院门洞的方向。
二进院的门洞里传出一声低喝,像是有人在压着嗓子下令。
然后人就冲出来了。
二十多个黑衣壮汉从门洞里鱼贯而出,每人手里提着一把开了刃的钢刀,跑起来的时候鞋底拍打石板发出整齐的啪啪声,队形是收拢的三角阵,很明显受过军事训练。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身板厚实,脖子上有一道旧伤疤,钢刀举过头顶,朝着院子里的装甲步兵就冲了过来。
他的嘴张开了,喉咙里的吼声刚冒出一个音头。
啪。
啪。
啪。
李狼从侧翼打出了三枪,枪声在院子里炸得干脆利落,是快速拉栓点射的节奏。
第一发穿了领头者的喉咙,血雾从后颈喷出来。
第二发打在他的胸口偏左,心脏位置。
第三发打在了右膝盖上,膝盖骨碎裂的声音比枪声轻了很多,但在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清清楚楚。
那个领头的汉子双膝一软,钢刀脱手飞出去,身体前扑着摔在了地上,滑行了半步远,趴在那里动了两下就不动了。
他后面的二十来个死士冲势还没停住,前面两排的人看见领头的倒了,脚步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这一瞬间就够了。
狼卫营的六名士兵呈扇形散开,快速拉栓点射,三息之内,三十发子弹尽数泼出,铅弹撕碎了黑衣和棉甲,打进了血肉。
三息之内,二十多个死士倒了十七八个,剩下的四五个扔了刀,跪在地上抱着脑袋,浑身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身边人的。
院子里的石板上淌着血,铁腥味很快盖过了火药的硝烟。
黑山虎拿驳壳枪指着那几个跪着的人。
“绑了,押到前院去。”
两个装甲步兵上去,用麻绳把那几个活着的绑了手脚,拖到前院的槐树下面。
正堂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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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死士。
是薛昌言。
他穿着一件丝绸里衣,外面披了一件裘皮袍子,但披歪了,半个肩膀露在外面,花白的头发散乱着,脚上只穿了一只靴子,另一只脚是光的。
两个装甲步兵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正堂台阶上拖下来,往前院中间的空地上一推。
薛昌言跌在碎玻璃和血泊里,膝盖硌在了一块碎砖上,他吃痛地吸了一口气,但还是撑着地面半跪了起来。
他的头发帘子底下那双眼睛朝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满地的死尸和黑洞洞的枪口,嘴角抽了几下。
然后他开始骂。
“老夫乃先帝钦点的三司盐铁判官!”
他的手指朝黑山虎的方向戳过去,指尖在发抖,但声音还端着一股气势。
“宣和元年,道君皇帝御笔亲书的敕牒还挂在老夫正堂的横梁上!”
“尔等丘八乱兵,擅闯朝廷命官的宅邸,老夫便是死也要参你们一本!”
“朝廷纲纪何在?王法何在?”
黑山虎拿驳壳枪杵了杵自己的钢盔,把钢盔推正了一点,然后低头看着脚下的薛昌言,咧嘴笑了一声。
“你说的那个朝廷,没了。”
“你说的那个王法,也没了。”
“现在汴梁城里只有一条规矩,就是我们将军的规矩。”
他回头看了看巷子口,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一下。
赵香云从卡车后面转出来,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腰间那根特制皮鞭在暗处微微晃荡。
她走到薛昌言面前,站定。
皮鞭从腰间解下来。
没有任何预兆,鞭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重重地抽在了薛昌言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薛昌言的脸上立刻翻起了一道血红的鞭痕,从左颧骨斜着切到了右嘴角,皮肉翻卷的边缘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他的骂声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往后倒,双手捂着脸。
赵香云从军服内袋里掏出通汇号暗账的复本,卷成一筒,在薛昌言的脸上拍了两下。
“宣和三年,一万四千贯好处费,六百张空白盐钞。”
她每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拿刀子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耳朵里塞。
“陈德裕的暗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签的押,你自己摁的手印。”
“买命钱在哪里?交出来。”
薛昌言捂着脸,从指缝里往外看,看见了赵香云手里的暗账复本,看见了满院子的死尸,看见了巷子口那辆卡车上印着的神机营标识。
他捂脸的手慢慢放了下来,鞭痕上的血顺着下巴滴在丝绸里衣的前襟上,洇成了一块不规则的暗红色斑。
“钱在后花园。”
他的声音一下子垮了,所有的气势都碎了,像是脊梁骨里面支撑的那根弦断了。
“假山下面有个地窖,钱全在地窖里。”
他彻底趴在了地上,额头贴着碎砖和血水,开始磕头。
“求将军饶命,求帝姬饶命,老朽的钱全给你们,全给。”
赵香云把暗账复本收回内袋,回头朝张虎招了招手。
张虎拎着撬棍和一盏马灯,带着十几个装甲步兵和搬运辅兵朝后花园的方向跑过去。
后花园比前院大了一倍有余,假山堆在院子西北角,太湖石垒得有一人多高,假山底座的位置用条石砌了一圈矮墙。
张虎举着马灯绕了半圈,在假山背面找到了一块颜色比旁边略新的条石。
他把马灯递给旁边的士兵,两手攥住撬棍的铁头,对准条石边缘的缝隙狠狠插了进去。
撬棍吃进石缝两寸深,他猛地一撬,条石松动了,露出下面一层青砖盖板。
两个士兵上来帮手,三个人一起把青砖盖板掀开了。
一股浓烈的霉味夹杂着金属特有的冰冷气息从地窖口涌了上来。
张虎把马灯往地窖口探了探,灯光照亮了下面的景象。
他的嘴张开了,吸了一口凉气进去,半天才吐出来。
地窖不大,方圆不到两丈,但里面码得满满当当。
靠南墙是一溜十几口大箱子,箱盖掀开了一半,里面码着一层一层的银锭,每锭五十两,排列得整整齐齐,在马灯的光线下泛着森白的冷光。
靠北墙是两排木架子,架子上放着长条状的紫檀木盒,每个盒子里躺着两根金条,金条上面刻着铸造年份和重量,从政和年到宣和年都有。
张虎粗略地数了一遍。
“他娘的。”
他回头朝巷子口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将军!白银少说三万两,金条两百根!这老贼的地窖比他娘的三司银库还阔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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