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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神机券

    天刚蒙蒙亮,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宗泽连夜从城内各坊征调来的一百二十名低品级胥吏排成四排,站在广场东侧,个个缩着脖子,脸上挂着没睡醒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当中大多数人的顶头上司已经在三天前被坦克拖着游了街。

    有几个人的衣袍上还溅着被株连查抄时蹭上的泥点子,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拿不准自己到底是来领差事的还是来领死的。

    李锐从指挥车里走出来的时候,广场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穿着那件防风德式军大衣,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皮手套的手指间夹着那块机械秒表,军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响,走到了广场正中。

    身后跟着张虎和赵香云。

    张虎手里拎着一只铁皮扩音喇叭,赵香云怀里抱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李锐站定之后,目光扫了一圈那些瑟瑟发抖的胥吏,然后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宗泽。

    宗泽一夜没睡,眼窝陷得更深了,但腰板挺得很直,棉袍虽然旧了,扣子却系得整整齐齐。

    他手里还攥着昨天那张纸片。

    “都到齐了?”宗泽问身后的老吏周全。

    “到齐了,一百二十三人,实到一百一十九人,四人昨夜翻墙出逃,已被巡逻队截获扣押。”

    宗泽点了一下头,转向李锐。

    “人带到了,将军有什么话请讲。”

    李锐没有看那些胥吏,而是朝张虎抬了一下下巴。

    张虎朝广场南侧打了个手势,两辆方头方脑的装甲运兵车从宣德门的方向缓缓驶入广场,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车停稳之后,后舱门打开,四个神机营的士兵跳下来,合力将车厢里的几台铁灰色机器搬了下来,安放在广场中央事先铺好的木板平台上。

    那是三台军用野战印刷机,体积不大,每台大约一张书案那么宽,通体铁铸,带有手摇把手和进纸槽,结构紧凑,做工之精密,让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

    那些齿轮咬合的缝隙连一根头发都插不进去,摇动手柄时几乎听不到摩擦声。

    旁边还有两只沉甸甸的铁箱子,士兵撬开箱盖,里面整齐码放着成卷的特制纸张,就是昨天宗泽手里那种厚实坚韧带暗纹的钞纸。

    另外还有几罐密封的油墨,和一套裁切工具。

    宗泽盯着那些机器看了很久。

    他做了二十年地方官,见过大宋钱监铸钱的全套流程,也见过民间私铸劣钱的手法,但他从来没见过能把纸张印得如此精密的机器。

    “这是什么东西?”

    李锐走到印刷机旁边,拍了拍铁灰色的机身。

    “印钱的。”

    宗泽的瞳孔收了一下。

    “你要印纸钱?”

    “不叫纸钱,叫神机券。”

    李锐从赵香云手里接过那沓文件,抽出最上面一张,递给宗泽。

    宗泽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和昨天那张纸片一模一样的齿轮枪管徽记,面额标注为壹,下方有一行小字,凭此券可于神机营指定发放点兑取粟米壹升。

    “从今天开始,这个东西就是汴梁城内唯一合法的流通货币,铜钱金银一律停止使用。”

    宗泽攥着那张样票,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将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大宋交子之祸前车之鉴,太宗年间四川铁钱沉重不便携带,朝廷发行交子代替,起初尚有准备金约束。”

    “后来朝廷滥发,准备金从七成降到三成再降到一成,交子贬值十倍百倍,四川物价飞涨,饿殍遍野。”

    “你现在要发一种纸币,拿什么做准备金?金银已经被你抽空了,铜钱也没有了,这张纸的背后什么都没有,那它跟废纸有什么区别?”

    “强行推行一张白纸充当货币,百姓不认,商户不收,最后只会酿成民变。”

    宗泽把那张样票举到李锐面前,语气带着二十年老吏的执拗。

    “你上过战场,打过金人,这些我佩服你,但你不懂货币,不懂民政,不懂一张纸要取信于天下需要多少年的积累。”

    李锐看着他,手指敲了敲印刷机的铁皮外壳,发出几声清脆的金属响。

    “你说完了?”

    宗泽闭上了嘴。

    李锐抬手指向广场北侧那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物资堆。

    “你看见那堆粮食了没有?八万石,够六十万人吃四个月。”

    手指往右移了移,指向弹药箱。

    “你看见那堆弹药了没有?八十一毫米迫击炮弹六百发,七点九二毫米步枪弹四万发,手枪弹两千发。”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大衣口袋里。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真的,都是能吃能用的硬通货。”

    “神机券的准备金不是金银,是这些东西。”

    “一张面额十的神机券,可以在任何一个神机营指定发放点兑换十升粟米,或者两尺粗布,或者一包药粉,随到随兑,概不赊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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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兑不出来的那天,你再来跟我说废纸的事。”

    宗泽愣住了。

    他做了一辈子地方官,接触过的货币理论都建立在金属本位的基础上,铜钱的价值来自铜,银子的价值来自银,哪怕是交子也要有铁钱做担保。

    但李锐说的这个逻辑他从来没听过。

    用粮食和物资做锚。

    一张纸能换十升粮食,那这张纸就值十升粮食的价。

    前提是兑付方有足够的粮食和物资储备,而且说到做到。

    宗泽看了一眼广场上那堆高高的弹药箱和粮食垛子,又看了一眼印刷机旁边那些还没拆封的特制钞纸。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你打算印多少?”

    “首批印两万张,面额从壹到伍拾不等,总票面价值折合粟米十二万石。”

    “你手里只有八万石粮食,票面却有十二万石的兑付承诺,缺口怎么补?”

    李锐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极其微小,转瞬即逝。

    “缺口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把流通渠道搭起来。”

    宗泽的嘴张了张,他想追问那个缺口到底怎么补,但李锐已经转过身,走向赵香云。

    赵香云把怀里剩余的文件递上去,姿态恭顺,腰弯得很低。

    “将军,民间金银收缴的告示我已经拟好了,按您的意思,三日为限,所有民间藏匿的金银贵金属必须上缴,按固定汇率兑换神机券。”

    她从文件中间抽出一张,双手平举。

    “汇率方案,一两白银兑神机券壹佰,一两黄金兑神机券壹仟,铜钱按每贯兑神机券壹佰的比率折算。”

    李锐接过来扫了一眼,丢回给她。

    “三日太长,改成两日。”

    “逾期不缴者,不用通敌的罪名了,直接扣一个扰乱军管秩序,查抄全部家产。”

    赵香云低头应了一声,利落地在文件上改了数字。

    李锐回头看向宗泽。

    “你现在要做的事有三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从这一百二十个胥吏里挑四十个算术过关的,分配到城内八个兑换点,负责收金银发神机券,每一笔登册造表,谁敢贪墨一文钱就砍谁的手。”

    第二根手指。

    “第二,从今天起,所有粮食分发点改用神机券结算,百姓领粮不再免费,每人每日可凭登记名册以工代赈,完成指定劳役后领取当日工钱,一日工钱为神机券伍,够买五升粟米。”

    第三根手指。

    “第三,通告全城所有商户,从明日起市集交易一律使用神机券,以物易物和金银铜钱交易同时禁止,违者取消经营资格,货物充公。”

    宗泽听完这三条,攥着那张样票的手在微微发颤。

    “以工代赈这一条我没有异议,让百姓做工换粮食比白白施粥强得多,既能恢复城内生产也能减少懒汉。”

    他停顿了一下。

    “但强制禁止以物易物和金银交易,你不怕商户罢市?”

    “罢市的商户,货物充公。”

    李锐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讨论的空间。

    “他们可以不卖东西,但东西留不住。”

    宗泽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睁开。

    “好,我去办。”

    他转身走向那一百二十名胥吏,步子比来的时候沉了不少,棉袍的下摆被冷风吹得贴在腿上,佩剑的剑鞘在腰间轻轻碰击。

    张虎已经在指挥印刷机的操作了,两个受过训练的神机营士兵摇动手柄,第一张神机券从出纸口滑出来,墨迹清晰,暗纹层叠,齿轮徽记在晨光下泛着哑光。

    赵香云站在一旁监督裁切,士兵用钢制裁刀将整版纸张切割成规格统一的票面,每一张的尺寸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面额壹,第一批五千张,完毕。”

    “面额伍,第一批三千张,开始印制。”

    印刷机稳定地运转着,成捆的神机券被士兵用油纸包好,装进铁皮箱子里,贴上封条。

    两个时辰后,第一批一万两千张神机券印制完毕。

    告示被张贴到了汴梁城内所有主要街道的布告栏上。

    张虎率装甲步兵连沿街巡逻,十二个士兵端着毛瑟步枪,每隔五十步一组,枪口朝下但刺刀锃亮,在冬天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百姓围在布告栏前,识字的人费力地念着上面的内容,不识字的人焦急地扯着旁边的人打听。

    “什么?不让用铜钱了?”

    “铜钱早就没了,你家还有铜钱?”

    “那这个什么神机券到底能不能买东西?”

    “上面说了,能换粟米,一张壹的能换一升。”

    “纸做的,谁信啊,万一明天就不认了呢?”

    人群里嗡嗡嗡地议论着,有人犹豫,有人观望,更多的人是茫然。

    城南三坊的分发点前,第一批以工代赈的百姓已经在排队了,宗泽调来的胥吏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摆着登记册和一只铁皮箱子,箱子里装着码放整齐的神机券。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搬了半天砖,累得直喘粗气,被胥吏叫到桌前,领到了五张面额壹的神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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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纸张摸起来确实结实,上面的花纹也好看,但他总觉得不踏实。

    “这个……真的能换粮食?”

    胥吏指了指旁边的粮食发放窗口。

    “你拿过去试试。”

    老汉将信将疑地走到窗口前,把五张券递了过去,粮食发放员接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暗纹,点了点头,从身后的粮袋里量出五升粟米倒进老汉的布袋里。

    老汉抱着沉甸甸的粮袋,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口,才加快脚步离开。

    这一幕被周围等待的百姓看得清清楚楚。

    队伍开始往前涌了。

    城北封丘门外的兑换点情况也差不多,三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地痞被绑在告示栏旁边的木桩上,嘴里塞着破布,身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扰乱军管秩序”。

    李狼站在兑换点的入口处,毛瑟步枪端在胸前,铁钉军靴踩在一摊已经凝固的血渍上。

    那三个地痞半个时辰前试图撕毁布告并煽动人群冲击兑换点,被巡逻路过的李狼当场制服。

    为首的那个最先动手推搡士兵,被李狼用枪托砸断了三根肋骨,拖到人群面前当众宣读了罪状。

    枪声响了一次。

    为首者的尸体被拖到兑换点门口放了半个时辰,血从他的后脑勺淌出来,顺着砖缝流到了排队百姓的脚边。

    没有人再敢吵闹了。

    到了傍晚,第一批神机券的流通数据汇总到了宗泽的案头。

    全城八个兑换点共发放神机券七千余张,收缴民间金银铜器折银约一千二百两,以工代赈劳役登记人数一万四千余人。

    宗泽看完数据,没有说话,把报表放进了桌案的抽屉里。

    夜深了,汴梁城内大部分地方已经熄了灯火,偶尔能听见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狗叫的声音。

    城中锦绣巷深处,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里,后院书房的灯还亮着。

    门窗紧闭,厚重的棉帘子从里面拉上了,连门缝都用布条塞死了。

    书房里坐着七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暗青色绸袍,手指粗短,每根手指上都有老茧,那是常年拨弄算盘珠子留下的痕迹。

    他叫陈德裕,是汴梁城内四大交引铺之一“通汇号”的东家,做了三十年的金银兑换和盐茶交引买卖,家底殷实到连童贯活着的时候都要给他几分颜面。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另外三家交引铺的东家,右手边坐着两个粮商和一个布商行会的会首。

    七个人面前各摆着一盏茶,茶水早就凉了,没人喝。

    陈德裕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告示铺在桌上,粗短的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声音压得极低。

    “各位都看了?”

    “看了。”

    “两天之内把金银全部交出去,换一堆纸回来,你们怎么想?”

    对面一个瘦高个子冷笑了一声。

    “我做了二十年粮食买卖,什么朝代都经历过,谁上台我都卖粮食,太平的时候卖,打仗的时候也卖,但从来没有人拿一张纸来跟我买。”

    “铜钱是铜铸的,银子是银炼的,看得见摸得着,这张纸是什么?一张纸印个花纹就值一升粟米?他说值就值?”

    陈德裕点了点头。

    “今天是一升粟米,明天呢?后天呢?他印多少就是多少,想印一万张就印一万张,想印十万张就印十万张,到时候满大街都是纸,一张纸连一把草都买不起。”

    “交子的教训离现在才多少年?四川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布商行会的会首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说话慢条斯理。

    “关键是咱们交不交的问题。”

    “他说两天交齐,不交就查抄全部家产。”

    “他现在手里有兵有枪有那些铁牛,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硬扛扛不过。”

    陈德裕摇了摇头。

    “单个硬扛当然扛不过,但咱们七家联起手来呢?”

    他环视了一圈桌上的六个人。

    “汴梁城里八成的粮食买卖,七成的布匹流通,六成的盐茶交引,都捏在咱们手里。”

    “他收了咱们的金银又能怎样?市集上卖货的是咱们的人,运货的是咱们的车队,从周边府县收粮的渠道是咱们花了几十年搭起来的。”

    “他那个什么神机券要流通起来,最终还是得靠咱们的商铺去收,咱们的摊位去卖。”

    “咱们不收,这张纸就是废纸。”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瘦高个子粮商率先开口。

    “你的意思是,明天开市的时候,咱们几家联手拒收?”

    陈德裕端起凉透了的茶碗,抿了一口。

    “不光拒收,还要把门板下了,铺子关了,伙计全部遣散回家,一粒米都不往市集上摆。”

    “让他的纸在大街上飘着。”

    “就拿一堆纸,就想换走我们的粮食?想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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