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香云看见李锐的目光时,脚步只停了不到半息。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装甲指挥车前面三步远的位置,单膝跪下,双手捧起一本厚册子,举过头顶。
“韦婉容的查抄账本与谋逆罪证记录,请将军过目。”
李锐没有接。
他站在车门旁边,手里那份清单被他随手丢进了脚边的铁皮火盆里,纸张遇火卷曲,烧成了黑色的灰烬。
赵香云捧着册子的手微微收紧了。
“玉蝶轩那三个妇人。”
李锐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赵香云一个人能听清。
“真实去向。”
赵香云的脊背僵了一瞬,但她没有抬头,声音维持着惯常的冷硬。
“三名忤逆犯上的宫婢,已发配内司浣衣院,编为终身杂役,无任何特殊安排。”
李锐看了她三息。
然后他从腰间拔出了勃朗宁手枪。
动作很慢,慢到周围每一个人都看清了他抽枪的全过程。
枪口一寸一寸地抬起来,最后停在了赵香云的额头正前方,距离她的眉心不到三寸。
广场上的空气凝住了。
张虎往前迈了半步,右手按在了驳壳枪的枪套上,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李狼在张虎身侧,瞬间端起步枪,枪口对准广场侧翼可能出现异动的方向,整个人进入警戒状态。
炮塔上的机枪手,悄无声息地把mG34的枪口转了一个角度,对准广场外围,全程没有对准赵香云,避免动摇军心。
黑山虎站在赵香云身后十步远的位置,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虎目圆睁,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他只听赵香云的命令,而赵香云没有发话。
所有人都在等。
赵香云跪在地上,枪口的阴影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手开始发抖,捧着的册子哗啦啦地响,纸页被她的指尖攥出了褶皱。
五息过去了。
赵香云放下了册子。
她膝行两步,双手抱住了李锐的军靴。
“是我母妃。”
她的声音变了,从冷硬变成了嘶哑,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还有两个没出阁的妹妹,她们什么都不懂,最小的那个才七岁……”
“我给了她们平民的衣裳和后勤营的木牌,安排进了浣衣院隐藏身份。”
“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规矩是你定的,参与谋逆的赵氏宗亲一个都不能漏。”
她把额头贴在李锐的靴面上,声音断断续续。
“但她毕竟是我娘......”
广场上安静了很久。
李锐低头看着她,枪口没有移开,也没有扣扳机。
勃朗宁的保险栓是开着的。
过了十息,他把枪口移开了,手臂垂下来,枪口朝地。
“你有一炷香的时间。”
赵香云抬起头。
李锐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广场东侧关押的赵氏宗室男丁,凡查实参与赵桓谋逆、勾结金国余部围杀我军者,你亲手处理。”
“一炷香之内。”
“做完了,你母妃和两个妹妹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做不完,或者你不愿意做,那三块后勤木牌的编号我已经记下来了。”
赵香云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有犹豫。
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快到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都没管。
她伸手从黑山虎腰间的弹药袋里抽出名册,另一只手抓起挂在武装带上的勃朗宁手枪,大步朝广场东侧走去。
黑山虎跟了上去。
“帝姬,用我的步枪?这玩意儿劲大,镇得住场子。”
赵香云回头看了他一眼。
“行,你的枪顺手。”
她走到黑山虎身前,直接从他手里抢过了毛瑟步枪,拉了一下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广场上响得清脆。
广场东侧有一片被绳索围起来的空地,三十多个赵氏宗亲被关在里面,男女老幼混在一起,外面有两个班的士兵持枪看守。
赵香云走过来的时候,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穿暗紫色袍子的中年男人率先站了起来,方脸长须,颧骨很高,是钦宗赵桓的堂兄、嗣濮王赵仲理。
“仁福!你还是赵家的人!你怎么能替这个乱臣贼子做事!”
赵仲理的声音很大,带着宗室的架子,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官家待你不薄,你竟伙同外人谋逆社稷,对得起太祖皇帝么!对得起列祖列宗么!”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面如土色的宗亲,挥着手臂。
“都站起来!都站起来!赵家的子孙跪什么!”
有几个年轻的宗室子弟被他鼓动着站了起来,腿在抖,但牙关咬着,脸上勉强撑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赵香云在绳索外面站住了。
她把毛瑟步枪的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指向赵仲理。
赵仲理愣了。
他的嘴还张着,刚才那股子慷慨激昂的劲头被冷冰冰的枪口抽空了大半,但他还在硬撑。
“你……你不敢。你打小就是个在玉蝶轩躲着的丫头片子。你敢杀你自己的族兄?”
赵香云扣下了扳机。
砰。
7.92毫米步枪弹从枪口射出,打穿了赵仲理的胸口,弹头从后背飞出去的时候带出了一蓬血雾。
赵仲理的身体往后仰倒,摔在地上的时候嘴还张着,死前最后的表情是不可置信。
惨叫声炸开了。
那些刚站起来的宗室子弟全部跪了回去,有人抱着头,有人尿了裤子,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直接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赵香云拉了一下枪栓,黄铜弹壳从枪膛里弹出来,叮的一声落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
她翻开名册,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
“赵仲理,嗣濮王,上月曾遣家仆出城向金国余部递送密信,内附我河东军布防图一份,事后销毁证据,至今未查。”
她合上名册,看向跪在地上的宗亲。
“这些罪证是我花了两个月从内侍省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逐条比对过笔迹和印鉴。”
“名册上有名字的,自己站出来,还能留个全尸。”
没有人动。
赵香云等了五息。
“黑山虎,对名字。”
黑山虎接过名册,蹲在绳索边上,蒲扇大的手点着名册上的名字,开始一个一个地认脸。
“这个。赵梴,郓王赵楷之子,上月参与官家围杀将军的密谋,负责联络皇城司守军。”
两个士兵上前把人拖出来,赵梴趴在地上嚎叫,手指抠着地砖的缝隙不肯松手,指甲被掰断了两根。
“这个。赵樾,安康郡王,跟内侍梁方平合谋倒卖军械给金国细作,资助叛军粮草。”
又拖出来一个。
黑山虎的效率很高,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拎出来了九个人。
赵香云没有再用步枪。
她把毛瑟还给了黑山虎,拔出自己的勃朗宁手枪,走到被拖出来的九个人面前。
九个人跪成一排,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赵香云从左到右走过去,每走一步,开一枪。
砰。砰。砰。
枪声在广场上空回荡,跟心跳一样有规律。
每一枪打在脑后,干脆利落。
打到第五个人的时候,勃朗宁的弹匣空了。
她退出空弹匣,从武装带上摸出一只新的,推进去,拉套筒,继续往前走。
砰。砰。砰。砰。
第九个人倒下的时候,血已经在青石板上汇成了一条细细的溪流,顺着地砖的缝隙蜿蜒流淌。
赵香云收了枪,转过身。
她浑身上下溅了不少血点子,黑色军服上看不太出来,但脸上有一滴,挂在右边颧骨的位置,在冬天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她走回装甲指挥车前面。
李锐站在原地没动过。
赵香云停在他面前,把勃朗宁手枪重新插回武装带里。
“十个人,连赵仲理一起,全部处置完毕。”
“名册上有谋逆记录的宗室男丁,一个不剩。”
李锐看了她几息。
然后从车厢里拿出一块灰色的粗棉毛巾,扔给了她。
赵香云接住毛巾,擦了擦脸上那滴血。
她没有道谢,也没有再提玉蝶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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