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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杀心起

    夜风吹来,带着一股煤烟的味道。

    王富贵府邸前的吵闹声小了下去,神机营的士兵们动作很快,正在把最后一箱银子搬上卡车。

    履带压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锐靠在装甲指挥车的装甲板上,没去看那些堆成小山的财物,而是看着几步外的赵香云。

    赵香云,这位大宋的帝姬手里还抓着那根马鞭。

    鞭子头上沾了些灰,可能还有通判李肃脸上的油皮。

    赵香云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上,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红晕,那是兴奋劲还没过去。

    她刚刚亲手抽了一个朝廷命官。

    这在以前是根本不敢想的。她是帝姬,一举一动都要讲体统,就算生气,也最多在宫里摔几个杯子。

    亲自动手,那是丢了身份。

    但现在,体统这两个字,被她那一鞭子抽的粉碎。

    而且,感觉相当不错。

    “手疼吗?”

    李锐的声音突然响了。

    赵香云肩膀抖了一下,下意识的握紧了马鞭。她转过头,眼里的疯狂还没完全退去,正对上李锐那双冷静的眼睛。

    这双眼睛,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不久前,赵香云带着赵桓的旨意,捧着联姻的礼盒来太原,就是李锐,曾用枪指着她的胸口。

    只因为赵桓在礼盒的点心里下了毒,想借联姻的名头,弄死这个打跑了金人的狠角色。

    而她这个被当成棋子的帝姬,差一点就成了李锐的枪下鬼。

    “不疼。”

    赵香云开口,声音有点哑,却有种特别的吸引力。里面有活下来的后怕,更有被皇室出卖的恨。

    她撩了一下耳边乱了的头发,朝李锐走了过去。

    “甚至觉得……还不够。”

    赵香云走到李锐面前,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那是被背叛后,野心和恨意一起烧起来的光。

    李锐低头看着赵香云。

    这个曾经在汴梁皇宫里娇生惯养的帝姬已经死了,取代她的,是一个被皇室抛弃,被逼到无路可走,终于学会反击的女人。

    这是好事。

    想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活下来,光靠李锐护着是没用的,赵香云自己得变得强大而冷酷。

    “不够就对了。”

    “权力的滋味,尝过一次就戒不掉了。”

    李锐把手里的名单册子递了过去。

    “还剩下七家。”

    赵香云接过册子,指尖有些发白。她没有看册子,只是盯着李锐的眼睛,想从他眼里看出点什么。是欣赏?还是利用?

    但那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就像当初,李锐举枪对着她时,眼里的那种冰冷。

    “下一家是谁?”赵香云问。

    李锐没直接回答。他伸出手,帮赵香云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粗糙的军大衣料子擦过她细嫩的脖子,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赵叔向。”

    李锐的手指停在她的领扣上,轻轻扣好。

    “你的堂叔,大宋的兵马监押,太原城里辈分最高的皇亲国戚。”

    赵香云的瞳孔猛的缩了一下,手指用力,那本名册的边角都被她攥皱了。

    赵叔向。

    赵香云记得这个人。小时候在宫里见过,总是一副正经长辈的样子,满嘴的仁义道德,祖宗规矩,对着她这个帝姬,更是客气得很。

    可她的亲哥哥赵桓,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因为怕李锐的兵权,狠心把她这个亲妹妹推出来联姻送死。

    他还在她的嫁妆里藏了毒药,想毒死李锐,差点害死她。

    “怎么,怕了?”

    李锐看着赵香云的眼睛,话里带着点嘲讽,“那是你的长辈,你下得去手吗?”

    “怕?”

    赵香云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恨意。

    “赵桓把我当棋子,派我来送死的时候,赵叔向在哪?作为赵桓安插在太原的眼线,他眼睁睁看着我走向鬼门关的时候,他又在哪?”

    赵香云的声音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他确实是我的好皇叔,是赵桓的一条好狗。”

    李锐点了点头,对这个反应很满意。

    仇恨是最好的动力。只要这火烧的够旺,什么亲戚情分,什么皇室血脉,都能烧成灰。

    “既然是你们的家务事,我就不插手了。”

    李锐往后退了一步,靠回车身上。那种压迫感轻了点,却让赵香云心里有点空。

    她现在,除了这个男人,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意思?”赵香云问。

    “意思是,下一场,你来做主。”

    李锐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擦重机枪的黑山虎。

    “黑山虎带一队人跟你去,坦克连也归你指挥。”

    “我去?”赵香云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李锐的想法。

    这不只是一次抄家。

    这是让她交投名状。

    也是让她自断后路。

    如果李锐去抄了赵叔向的家,杀了皇帝的眼线,那是造反。

    但如果是赵香云,大宋的帝姬,去抄了自家皇叔的家,那就是皇室内部清理门户,是她这个被利用的棋子,对皇室的反击。

    这会让赵桓丢尽脸面,让皇室颜面扫地。

    也会让她彻底站到大宋宗室的对立面。

    以后,她再也回不了汴梁,再也做不成那个帝姬了。赵桓不会放过她,赵家的其他人也不会原谅她。

    她只能紧紧跟着李锐,要么开辟一条活路,要么死在这里。

    “你在逼我。”

    赵香云看着李锐,语气很肯定。但她没生气,反而很平静。

    她早就没退路了。

    从赵桓把毒点心塞进她手里的那一刻起,她的退路就断了。

    “我是在帮你选路。”

    李锐收起打火机,抬手理了理肩头的褶皱。

    “赵桓利用你,想借我的手杀了你。你现在回汴梁,只有死路一条。”

    李锐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但每个字都扎心。

    “想活得像个人样,你就得比旁人更狠毒。”

    “今天晚上之后,太原城里没人再敢把你当棋子。那个赵叔向见了你,得跪下。汴梁城里的赵桓,会怕你。”

    “路怎么走,你自己选。”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远处的士兵还在搬东西,喊口号的声音一阵一阵的。但他们两个之间,异常安静。

    赵香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鞭子。

    鞭子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

    她想起当初,李锐拿枪指着她,她跪在地上发抖,拼命解释自己不知道下毒的事。

    想起赵叔向站在一旁,冷漠看着的眼神;想起赵桓在汴梁宫里,假惺惺对她说“为了大宋,委屈你了”的样子。

    那种被人控制,随时可能死掉的恐惧,比什么都难受。

    她不要再那么活了。

    她要亲手撕了那些假惺惺的面具,报复那些出卖和利用她的人。

    “黑山虎!”

    赵香云猛的转过身,声音很亮,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正蹲在地上啃冷馒头的黑山虎吓了一跳,赶紧把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在!”

    他抹了抹嘴,提着那挺mG42机枪跑了过来。

    这个满脸横肉的土匪头子先看了眼李锐,见自家老大只是站着没说话,才转头看向赵香云。

    “嫂子……不,殿下,有什么吩咐?”

    黑山虎挠了挠头。他有点怕赵香云。刚才抽李肃那一鞭子,真狠。这女人身上有股邪气,跟他以前见过的那些女人都不一样。

    “带上你的人,还有那辆车。”

    赵香云抬起手,马鞭指向街道尽头灯火通明的地方。

    “去兵马监押赵大人的府上。”

    “给他请个安。”

    黑山虎咧嘴笑了。

    他喜欢这个命令。去皇亲国戚家里闹事,收拾皇帝的眼线,这事干的痛快。

    “得令!”

    黑山虎一挥手,扯着嗓子喊:“一排的兔崽子们!别吃了!跟殿下走!去会会咱们这位‘皇叔’!”

    “吼!”

    一群士兵丢下碗筷,嗷嗷叫着爬上了卡车。

    发动机的轰鸣声又响了起来。

    那辆Sd.Kfz.222装甲车调转了车头,黑洞洞的机枪口指着前方。

    赵香云没有马上上车。

    她回头看了一眼李锐。

    李锐还站在那,站的笔直。他没有要动的意思,只是对着赵香云挥了挥手。

    “别给我省子弹。”

    这是李锐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赵香云笑了。

    这一刻,她脸上那种柔弱和害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狠厉。

    她抓着装甲车的扶手,动作利索的跳上了副驾驶。

    “开车!”

    车队轰隆隆的开进了黑暗里。

    李锐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车灯消失在街角。

    他抬手理了理军大衣的下摆,表情很平静。

    “头儿,咱们不去?”

    旁边的警卫员张虎凑上来,有点不放心的问,“那可是公主殿下的亲戚,万一殿下狠不下心,镇不住怎么办?”

    “镇不住?”

    李锐轻笑一声,转身走向停在阴影里的虎式坦克。

    “你太小看被背叛的人的恨意了。”

    “还有……”

    李锐爬上坦克炮塔,拍了拍冰冷的装甲。

    “女人被逼急了,比咱们狠多了。”

    “走吧,咱们在后面跟着。”

    “离远点,别打扰了她的兴致。”

    ……

    赵叔向的府邸,在太原城最中心的位置。

    光是那两扇包着铜的大门,就比衙门还气派。

    门口挂的不是普通灯笼,是两盏大琉璃宫灯,里面的蜡烛有小孩胳膊那么粗,把门前的石墩子照的清清楚楚。

    此时,府门紧闭。

    门里隐约还能听到唱歌奏乐的声音,还有男女嬉笑的声音。

    外面乱成一团,老百姓还在饿肚子,修补被战火毁掉的房子。这里却是歌舞升平,一片享受的景象。

    “这就是我家那位好皇叔,赵桓的好眼线。”

    赵香云坐在装甲车里,透过观察孔看着那扇红漆大门。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让旁边的驾驶员打了个哆嗦。

    她能想到,门里的赵叔向,现在正搂着美女,喝着好酒,想着怎么跟赵桓汇报,怎么看着她和李锐斗个两败俱伤。

    “殿下,直接撞进去?”

    黑山虎蹲在车顶上,把脑袋探下来问。

    赵香云摇了摇头。

    她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管。她一步步走到那扇大门前。

    跟高大的门楼比起来,她的身影有点单薄。

    但她身后的钢铁战车,她手里的马鞭,还有她眼里的狠劲,给了她足够的底气。

    “去叫门。”

    赵香云对黑山虎说。

    黑山虎嘿嘿一笑,从腰上摸出一颗手雷,在手里掂了掂。

    “殿下,咱们神机营叫门,从来不用手。”

    赵香云看了一眼那颗手雷,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她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准了。”

    黑山虎拔掉保险销,等了两秒,然后猛的挥手。

    手雷在空中划了道线,正好越过高墙,掉进了院子里。

    轰!

    一声巨响。

    里面的音乐声、笑声一下子停了,变成了女人的尖叫和东西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大门里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

    “哪个杀千刀的敢来赵府闹事?!”

    “不想活了!这可是皇亲国戚的宅子,是官家派来的眼线府邸!”

    沉重的门闩被拉开。

    大门慢慢打开。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十几个家丁,拿着棍子冲了出来。

    他们气势汹汹,准备把来闹事的人剁了。在他们看来,太原城里,没人敢动赵叔向这位皇亲眼线。

    可是,当大门完全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门口的,不是普通的贼。

    而是两辆钢铁怪物,和黑压压一片端着枪的士兵。

    还有站在最前面的赵香云。

    管家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管家认得赵香云。

    几个月前,这位帝姬带着联姻的旨意来太原,自家老爷还亲自出城迎接,对她客气得很。

    可现在,这位帝姬的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仁……仁福帝姬?”

    管家结结巴巴的开口,手里的棍子掉在了地上,浑身开始发抖。

    赵香云没理他。

    她抬起头,看向院子深处。

    一个穿着绸缎袍子、大肚子的老头正慌慌张张的从大厅跑出来,怀里还搂着个衣服没穿好的舞女,脸上全是惊慌。

    正是她的好堂叔,赵叔向。

    他看到赵香云,先是一愣,接着眼里闪过一丝算计和冷漠,好像又回到了当初,他看着她捧着毒点心走进李锐军营的样子。

    “侄女?你怎么来了?”赵叔向硬撑着镇定,松开怀里的舞女,摆出长辈的架子,对赵香云说。

    “这么晚来,有什么要紧事?快进来坐,皇叔给你准备了好茶。”

    “侄女给皇叔请安了。”

    赵香云开口了。

    她一边说着请安,一边抬起手里的马鞭,指向了那群家丁,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碾死几只蚂蚁。

    “除了我皇叔,其他的。”

    “都杀了吧。”

    哒哒哒哒哒——

    黑山虎没有一点犹豫,扣动了扳机。

    mG42特有的“撕布机”一样的声音响彻夜空。

    子弹风暴瞬间扫过了门口那十几个人。血雾爆开,染红了那两盏精致的琉璃宫灯,也染红了门前的石板路。

    在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里,赵香云踩着一地的尸体和鲜血,一步步走向赵叔向,脸上带着冰冷的微笑。

    “皇叔,咱们好久不见。”

    “侄女今天来,是想跟您算算旧账。”

    “算算您身为皇叔,身为赵桓的眼线,眼睁睁看着我被推入火坑,却一句话不说的旧账。”

    赵叔向的脸色瞬间惨白,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你……你都知道了?”

    “怎么会不知道呢。”赵香云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马鞭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手心,“我没死,是不是很意外?”

    她慢慢抬起马鞭,鞭子头抵住赵叔向的下巴,逼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皇叔,你猜,这一次,我会让你怎么死?”

    赵叔向吓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饶命”“侄女饶命”,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道貌岸然,更没有了监视她时的冷漠算计。

    赵香云看着他这副样子,眼里没有一点可怜,只有恨意和报复的快感。

    她猛的扬起马鞭,狠狠抽在赵叔向的脸上。

    一道血痕立刻出现。

    “这一鞭,是替我自己,讨回被宗室抛弃的债!”

    她又扬起马鞭,抽向赵叔向的肩膀。

    “这一鞭,是替太原的百姓,讨回你作威作福的债!”

    “还有最后一鞭……”

    赵香云的眼神变得更冷了,她缓缓举起马鞭,对准了赵叔向。

    “是用来告诉赵桓,他派来的狗,我替他收拾了!”

    马鞭落下的瞬间,赵香云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楚又决绝。

    “顺便,借您的人头用一下,给汴梁的赵桓,送个信。”

    “从今往后,我赵香云,不再是他可以随便摆布的棋子。”

    “以后这天下的规矩,不再是他说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