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杭州,飘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如盐粒,落在西湖水面上便消失无踪,只在岸边的枯荷上积了薄薄一层。济世堂的门前排着长队,都是来看病的百姓。苏妙坐在诊桌后,一边搭脉一边问诊,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飘雪,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从苗疆回来已经一个月了。那些被救出的血奴,大部分被送回了原籍,少数无处可去的,苏妙帮他们在杭州安了家。文谦给他们都做了详细的身体检查,开了调养的方子,虽然很多人落下病根,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巫王死了,圣殿烧了,苗疆的势力土崩瓦解。那个活了两百年的怪物,最终死在自己女儿手里——阿依引爆了禁地里的火药,和他同归于尽。谢允之让人去找过,只在废墟里找到几块烧焦的骨头,分不清是谁的。
阿依的尸体也没找到。也许她根本就没想活。
苏妙把阿依的遗物——一块玉佩、一封信——收在一个小盒子里,准备以后有机会,送去药王谷的衣冠冢。不管怎么说,她是英雄。
“苏大夫,我这药吃完了,您再给看看?”一个老大爷把胳膊伸过来,手腕上还有当年做血奴时留下的疤痕。
苏妙仔细检查了一番,点头:“恢复得不错,再吃一个月就能停药了。记得每天用热水泡脚,别着凉。”
老大爷千恩万谢地走了。下一位是个年轻媳妇,抱着个婴儿,孩子脸上长满了疹子。苏妙看了看,是普通湿疹,开了药膏,又嘱咐了注意事项。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中午休息时,小桃端来热茶,小声道:“小姐,您今天心情很好?”
“有吗?”苏妙接过茶,抿了一口。
“有啊,嘴角一直翘着。”小桃笑嘻嘻的,“是因为殿下要回来了吧?”
苏妙脸微微一红,没否认。
谢允之前几天被皇上召进京,说是商量什么军国大事。走之前说最多十天就回来,今天正好是第十天。
“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小桃道,“小姐您别急,下午肯定能见到。”
下午继续坐诊。病人还是很多,苏妙忙得脚不沾地,渐渐忘了时间。等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正要关门,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忧郁。他站在雪地里,也不打伞,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公子是来看病的?”苏妙问。
男子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复杂,看得苏妙心里有些发毛。
“我找苏大夫。”他开口,声音清朗,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件事,想单独和您说。”
苏妙打量着他。这人虽然穿着普通,但气质不凡,不像寻常百姓。而且他看自己的眼神……不是那种爱慕或好奇,倒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请进。”她侧身让开。
男子进门,四下打量了一眼医馆,目光在药王令的拓本上停了停,然后看向苏妙。
“苏大夫,冒昧问一句,您可是药王谷后人?”
苏妙心头一凛。这人怎么知道?
“是。”她坦然承认,“公子有何见教?”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她。玉佩通体莹白,雕成凤凰形状,和她那块圣女玉佩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字不同——她的是“苗疆”,这块是“药王”。
“这是……”苏妙接过,手微微颤抖。
“您母亲留给您的。”男子道,“三十年前,她把这块玉佩托付给我父亲,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女儿需要帮助,就凭这块玉佩来找她。”
“你父亲是谁?”
男子沉默片刻,缓缓道:“陆长风。”
苏妙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陆长风。那个生母秘录里记载的名字,那个被说成是她亲生父亲的人,那个战死在药王谷覆灭之日的护卫统领……
“你是陆大哥的儿子?”她声音发颤。
男子点头,眼眶微红:“我叫陆明远。我父亲……确实是在药王谷那场大战中牺牲的。但牺牲之前,他让我娘带着我逃出来,还托人把这封信交给林晚照前辈。”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泛黄的信,递给苏妙。
苏妙颤抖着接过,拆开。信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她心上:
“晚照吾爱: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谷破之日,我本可逃,但身负护卫之责,岂能独活?只憾未能见你最后一面,未能见女儿一面。她叫妙儿对吧?名字是你取的,我知道。让她好好活着,别学我这般莽撞。若她日后有难,可凭此玉佩找陆家后人。陆家世代忠义,必护她周全。永别了,吾爱。来生再见。——长风绝笔。”
苏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原来他不是她亲生父亲。原来他只是……深爱着她母亲的人。
“陆大哥,我……”她哽咽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明远摇摇头:“苏姑娘,我娘临终前告诉我,林前辈当年也喜欢我父亲,可惜造化弄人,没能在一起。父亲战死后,林前辈悲痛欲绝,后来嫁给苏振,也是为了给父亲报仇。可惜……仇没报成,自己反而被柳氏害死。”
他顿了顿,又道:“我娘说,林前辈是个奇女子,让我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帮她的女儿。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查访您的下落。后来听说您从西北回来,在杭州开了医馆,就赶过来了。”
苏妙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素未谋面的人,身上流着陆大哥的血,千里迢迢赶来,就为了帮她。
“谢谢你,陆公子。”她深深鞠了一躬。
陆明远连忙扶住她:“苏姑娘别这样,这是我应该做的。父亲欠林前辈的,我来还。”
两人坐下,聊了许久。陆明远说,他从小跟着母亲习武,也学了些医术,虽然比不上药王谷的精深,但一般的病也能看。他这次来,是想留在杭州,帮苏妙打理医馆,顺便……查清父亲真正的死因。
“真正的死因?”苏妙一愣,“不是战死的吗?”
“是战死的,但……”陆明远犹豫了一下,“我娘临终前说,那场大战有蹊跷。圣教和苗疆联手攻打药王谷,谷中早有防备,按理说不会那么快攻破。但那天夜里,不知为什么,谷中的机关忽然失灵,守卫也莫名其妙地中毒。我娘怀疑,是有内奸。”
内奸?苏妙心头一震。又是内奸!
“我娘让我查清这件事,替父亲报仇。”陆明远道,“苏姑娘,您放心,我不会影响您的生活。就让我在医馆做个帮手,暗中调查就行。”
苏妙想了想,点头:“好。正好文先生年纪大了,需要个帮手。您留下,对外就说是……我的远房表弟。”
陆明远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表弟?也行。只要能留下。”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苏妙!我回来了!”
是谢允之!
苏妙连忙起身,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人紧紧抱住。谢允之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但笑容温暖如春。
“想我了没?”他低声问。
苏妙脸一红,轻轻推开他:“有人呢。”
谢允之这才注意到屋里还坐着个年轻男子,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表弟。”苏妙随口道,“陆明远,来杭州投奔我的。”
谢允之打量了陆明远一眼,目光在陆明远腰间的玉佩上停了停,但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既然是亲戚,就住下吧。院子还有空房。”
陆明远起身行礼:“见过肃王殿下。”
谢允之摆摆手:“在家里别这么客气,叫我大哥就行。”
陆明远看了苏妙一眼,苏妙冲他点点头。他便道:“那……大哥。”
气氛有些微妙,但还算融洽。
晚饭时,赵弈也来了。他听说苏妙多了个“表弟”,特意跑来看热闹。一进门就围着陆明远转了两圈,啧啧道:“这表弟长得不错啊,苏丫头,你藏得够深的。”
苏妙白了他一眼:“少贫嘴,吃饭。”
饭桌上,陆明远话不多,但举止得体,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养的。赵弈问他哪里人,他说是苏州;问他做什么营生,他说在家读书,顺便帮母亲打理些药材生意。赵弈又问了些药材的事,陆明远对答如流,显然不是外行。
谢允之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目光不时扫过陆明远的玉佩。那玉佩的样式,他见过——在药王谷的典籍里,那是护卫统领的信物。
但他没点破。既然苏妙说是表弟,那就当表弟吧。
饭后,赵弈拉着谢允之喝酒,苏妙则和陆明远在院子里散步。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脸来,照得院子一片银白。
“殿下是个好人。”陆明远忽然道。
苏妙点头:“是,他很好。”
“苏姑娘,有件事我想告诉您。”陆明远停下脚步,看着她,“我查到的那些线索里,有一样东西,您应该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铜片,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铜片上刻着几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认出几个:
“……林氏已得……速除之……事成之后……药王谷归尔……”
苏妙看着这块铜片,心头剧震。这明显是一封密信的残片,而且提到了“林氏”——不就是她母亲林晚照吗?
“这是哪儿找到的?”
“药王谷旧址。”陆明远道,“父亲战死后,我娘回去过一趟,在废墟里找到的。她说是从一具尸体身上找到的,那具尸体穿着圣教的衣服,但腰间有块令牌——是苏振的。”
苏振!又是他!
苏妙握紧铜片,指甲掐进肉里。原来苏振不只是利用她母亲,还和圣教勾结,一起害了药王谷!
“这铜片我研究了很久。”陆明远道,“从断口看,应该是被人大力掰断的。也许是那具尸体临死前想销毁证据,没来得及。能看清的就这几个字,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苏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陆大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块铜片,能让我保管吗?”
陆明远点头:“本来就是给您的。”
苏妙把铜片贴身收好,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查清真相,替母亲,替陆长风,替那些枉死的药王谷弟子,讨回公道。
接下来的日子,苏妙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白天坐诊,晚上研究药王谷秘录,偶尔和陆明远讨论一下调查的进展。
陆明远很能干,不仅医术不错,还会武功。有他在,医馆的安全更有保障了。文谦也对他印象很好,说他“孺子可教”,经常指点他一些疑难杂症。
谢允之也常来,有时帮忙抓药,有时和苏妙一起吃饭。他对陆明远始终保持着客气但疏离的态度,苏妙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也不点破——有些事,解释反而显得心虚。
这天傍晚,苏妙正在整理药材,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她抬头一看,只见几个衙役抬着一个人进来,那人浑身是血,已经昏迷。
“苏大夫,快救救人!”领头的衙役喊道,“这是府衙的捕头,追捕逃犯时受了重伤!”
苏妙连忙让人把伤者放到诊床上。伤得很重,胸口被捅了一刀,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已经奄奄一息。
她迅速止血、缝合、上药,忙活了两个时辰,终于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幸好送来得及时。”她擦擦额头的汗,“再晚一刻钟,神仙难救。”
衙役们千恩万谢,留下诊金走了。苏妙正准备关门,忽然发现诊床底下有一块小小的玉牌。应该是那个捕头掉落的。
她捡起来一看,脸色变了。
玉牌上刻着三个字——永安侯。
永安侯府不是被抄了吗?苏振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有侯府的令牌?
她把玉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永昌二十三年制”。
永昌二十三年,正是药王谷覆灭后的第二年。
苏妙心头疑云密布。她让陆明远去府衙打听一下那个捕头的情况。第二天,陆明远带回消息:那个捕头叫张虎,在杭州府当差二十年,是个老实人。这次受伤是因为追捕一个盗贼,那盗贼偷了什么东西,他一路追到城外,被贼人同伙埋伏。
“偷了什么?”
“据说是几封信。”陆明远压低声音,“那贼人是从京城来的,身上带着永安侯府的令牌。张捕头追回了一部分信件,其余的都被贼人带走了。”
信件!又是信!
苏妙心头狂跳。她让陆明远去府衙借阅那些追回的信件,陆明远用了些手段,居然真的借到了。
信一共三封,都是苏振亲笔。内容很短,但信息量巨大:
第一封写给当时的杭州知府,让他“关照”某几个商人,那几个人后来都成了苏振的爪牙。
第二封写给一个叫“李公公”的太监,让他帮忙在宫里“活动”,具体活动什么没写,但落款处盖着永安侯府的大印。
第三封最让苏妙心惊——是写给苗疆巫王的!
信上写着:“巫王陛下,林氏已除,药王谷之事,多谢相助。日后若有差遣,尽管吩咐。只是那半部秘录,还望陛下信守承诺,赐我拓本。”
原来苏振真的和巫王有勾结!而且他还想要那半部秘录!
苏妙握着信,手在发抖。苏振到底还做了多少恶事?还有多少秘密藏在暗处?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苏妙接旨!”
是宫里的太监。
苏妙连忙跪下。太监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妙手医正苏妙,医术高明,救死扶伤,深得朕心。今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另赐‘济世堂’匾额一块,以彰其功。钦此。”
苏妙叩头谢恩。太监把圣旨和赏赐放下,又低声道:“苏大夫,皇上还有句话让咱家私下带给您。”
“公公请说。”
“皇上说,苏振的事,他知道了。让您放心,那些罪证,他会处理。只是……陆长风的儿子,最好低调些,别让人抓住把柄。”
苏妙心头一震。皇上知道了?还特意提醒她?
她连忙谢恩,送走太监,回到屋里,久久不语。
陆明远从屏风后转出来,脸色也不好看。刚才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苏姑娘,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苏妙摇头:“不关你的事。是皇上……他到底知道多少?”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窗外,夜色已深。月亮被云遮住,天地一片黑暗。
而在京城皇宫里,皇帝正坐在御书房,看着桌上摊开的信件。那是从杭州快马送来的,苏振写给巫王的那些信。
“来人。”他淡淡道。
一个黑衣侍卫无声地出现。
“去查查,苏振还有哪些余党。还有那个陆明远……”他顿了顿,“暗中保护,别让人动他。”
“是。”
侍卫消失。皇帝拿起一封信,看着上面的字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晚照,你欠我的,终于可以还了。”他喃喃道。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露出脸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和苏妙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