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361章 离疆入江南,初寻阴钥踪

    马车离开南疆地界的那个清晨,下了开春后的第一场雨。雨丝细密,将官道两旁的青山洗得苍翠欲滴,也冲淡了车轮碾过时扬起的尘土。苏妙靠在车厢壁上,透过半掀的窗帘望着外面湿漉漉的世界,脸颊上那道已转为淡粉色的疤痕,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发痒。

    圣印彻底沉寂了。不是消失,而是像耗尽了能量的电池,徒留一个印记外壳。她偶尔还会下意识去摸,触感只是略微凹凸的皮肤,再无灼热或搏动。文谦说这是好事,至少三个月内,圣教无法再通过圣印追踪或影响她。但也是坏事——若真到了需要“钥匙”的时刻,她这个“阳钥”恐怕已经打不开任何锁了。

    “伤口还疼吗?”谢允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束发的玉冠也换成简单的竹簪,乍看像个游学的士子,只有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锐利,泄露着久居上位的疏淡。

    “不疼了,就是痒。”苏妙放下帘子,转回身。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绒毯,小几上温着茶,还有一小碟江南特色的梅花糕——是今早歇脚时赵弈派人送来的。那家伙自己带着人往北境方向追圣教主力去了,临走前硬塞了一堆吃用,美其名曰“投资未来合作伙伴”。

    “痒是快好了。”谢允之递过一杯温茶,“文老先生给的药膏,记得每日涂。”

    “嗯。”苏妙接过茶杯,指尖碰到他的,微微一颤。自野人谷那夜后,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疏远,反而是一种更沉静的默契,像经过烈火淬炼的剑,敛了锋芒,更见质地。

    车队共有五辆马车,二十余名护卫扮作家丁,前后还有乔装的暗卫暗中随行。苏妙和谢允之乘中间最不起眼的那辆,阿彩和阿木在后面的车上——阿木坚持要跟着,说要报答救命之恩,谢允之便让他做个跑腿小厮。红袖伤愈后也跟来了,此刻正扮作丫鬟,在前面车上照顾阿彩。

    队伍的目的地是杭州。赵弈在江南的根基就在杭州,商号、货栈、人脉一应俱全,方便掩护和打探消息。更重要的是,文谦在离开前私下告诉谢允之,他年轻时在钦天监曾见过一卷前朝遗留的《地脉堪舆图》,上面标注江南某处有“阴泉交汇,灵枢自藏”的异象,与阴钥可能有关联。

    “阴钥需至纯至善之魂承载。”文谦当时捻着胡须,眼神悠远,“这样的人万中无一,且往往天命坎坷,幼年多灾。但若能长大,必是心性澄明、福泽深厚之人。江南文风鼎盛,也多寺庙庵堂,或许……有线索可寻。”

    三个月,九十天。他们要在九十天内,在茫茫江南找到一个不知姓名、不知容貌、甚至不知是否觉醒的“阴钥宿主”。而圣教显然也得到了类似的信息,否则不会分兵江南。

    “还有多久到杭州?”苏妙问。

    “按现在的速度,再走五日。”谢允之看了眼窗外雨势,“如果雨不停,可能多耽搁一两日。南方的春天,雨说来就来。”

    正说着,马车忽然减速,外面传来韩震的声音:“公子,前方有驿站,是否歇脚用午饭?”

    “歇吧。”谢允之应道。

    驿站不大,但还算干净。一行人要了个僻静的院子,护卫们轮班用饭警戒。苏妙下车时,看见阿彩正蹲在廊下,伸手接屋檐滴落的雨水。少女换上了干净的藕荷色衣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脸上有了些血色,但眼神依旧时常放空,像在梦游。

    “阿彩。”苏妙走过去。

    阿彩转头,看见是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郡主。”

    “在看雨?”

    “嗯。”阿彩低头看掌心汇聚的水珠,“南疆很少下这样的雨……细细的,凉凉的,不伤人。”

    苏妙在她身边坐下。自野人谷逃出来后,阿彩很少主动说话,但身体恢复得不错,只是偶尔半夜会惊醒,说梦见那扇门又开了。文谦给她把过脉,说体内余毒已清,但心神受损,需要时间静养。

    “到江南后,你想做什么?”苏妙问,“赵世子说他在杭州有处小院子,很清静,你可以先住在那里。如果想学点什么,也可以安排。”

    阿彩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想……学认字。”

    “认字?”

    “嗯。哥哥说,认得字就能看懂账本,以后可以帮郡主做生意。”阿彩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属于少女的光亮,“我不想总被保护着。我也想……有用。”

    苏妙心头一软,摸了摸她的头:“好,到了杭州就给你找先生。”

    午饭简单用了些,雨势渐小,队伍重新上路。接下来的几日,沿途景色逐渐变化:山势平缓下去,河道密集起来,稻田连片,水牛慢悠悠踱步,偶见白墙黑瓦的村落隐在竹林后,炊烟袅袅。空气里的味道也从南疆的草木土腥,变成湿润的水汽和隐约的花香。

    第五日午后,车队终于抵达杭州城外。赵弈早已安排妥当,一名姓周的管事带着几辆青布小车在十里长亭等候,接了人,并不进城,而是绕道往西湖西南方向去,最后停在一处名为“栖云庄”的别院前。

    庄子不大,三进院落,白墙灰瓦,墙头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桃花。里面收拾得极雅致,假山流水,回廊曲折,仆役不多,但进退有度,显然训练有素。

    周管事引着众人安顿,谢允之和苏妙住了主院东厢,阿彩兄妹和红袖住在西厢跨院,护卫们分散在前后院。一切井井有条,不到半个时辰,热茶点心已备好,浴汤也烧上了。

    苏妙沐浴更衣后,穿了身浅青色的家常襦裙,头发松松绾起,坐在窗边榻上晾头发。窗外是个小庭院,一株老梅已谢,但几丛翠竹生得正好,雨后又洗出新绿。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清香,让她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松了些。

    谢允之敲门进来,也换了身宽松的黛青长衫,手里拿着个扁平的木匣。

    “赵弈派人送来的。”他将木匣放在榻几上,“说是江南近来的一些消息,还有……你要的‘生意经’。”

    苏妙打开木匣,里面分两层。上层是几封密信和简报,下层是几本账册和市井小报。她先拿起简报扫了几眼——是赵弈手下汇总的江南各州府近三个月的大事小情:粮价波动、丝绸行情、官府人事变动、民间趣闻异事……事无巨细,俨然一个小型情报网。

    “赵世子这生意做得,简直无孔不入。”苏妙感叹。

    “他祖上就是皇商,到他这代更是不拘一格。”谢允之在她对面坐下,“这些消息里,可有圣教的踪迹?”

    苏妙仔细翻阅。简报里提到几件怪事:苏州府两个月前有户经营绣庄的人家,独女及笄礼当晚突然失踪,三日后在城外破庙被发现,神志不清,嘴里反复念叨“门开了”;杭州本地一家香火颇盛的尼庵,近月有多位年轻女居士“自愿”剃度出家,但家人事后寻去,庵中却称并无此人;还有,金陵的几家古董铺子,近期陆续收了些造型奇特的金属残片,据说来自盗墓贼,但行家看了都说不似中原器物……

    “这些可能有关联。”苏妙将几处标出,“失踪、出家、不明金属……很像圣教收集祭品和零件的手法。但他们这次更隐蔽,不像在南疆那样明目张胆。”

    谢允之接过细看,眉头微锁:“江南富庶,人口稠密,官府管控也严。圣教若想在此地活动,必然改换策略,或许会伪装成商贾、慈善堂甚至寺庙。”

    “那个尼庵值得查一查。”苏妙指向简报上“慈航庵”三个字,“赵弈的人备注说,这庵近半年香火钱暴涨,翻修了殿宇,还新盖了座‘祈福楼’,但不让外人靠近。”

    正说着,红袖在外叩门:“郡主,周管事说有位姓文的先生来访,自称是赵世子的故交。”

    文先生?苏妙和谢允之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来客果然是文谦。老先生换了身干净的葛布长衫,背个旧书箱,由周管事引着进了花厅。见到二人,他拱手行礼,开门见山:“老朽不请自来,打扰了。”

    “文老先生怎会来杭州?”谢允之请他上座。

    “为了阴钥。”文谦从书箱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地图,在桌上摊开——正是他提过的那幅前朝《地脉堪舆图》摹本。图上以朱笔勾勒山水脉络,其中江南一带,有七处标了红点。

    “这七处,是江南地脉中‘阴泉’交汇之所。”文谦指着红点,“阴泉属水,主静藏,与阴钥特性相合。若阴钥宿主在江南,其出生或长期居住之地,很可能靠近其中一处。”

    苏妙细看那七个红点位置:两个在太湖周边,两个在钱塘江沿岸,一个在会稽山,一个在天目山,还有一个……在杭州西湖西南的山中,离他们此刻所在的栖云庄,不到二十里。

    “这处是?”她指向最近的那个点。

    “凤凰岭,山中有个古潭,叫‘沉碧潭’。”文谦道,“据载潭水极深,冬暖夏凉,时有异光,古人视为灵地。前朝曾有女道士在此结庐清修,活过百岁,无疾而终。”

    女道士,长寿,灵地。这些关键词听起来,确实像可能孕育特殊之人的地方。

    “老先生为何特意赶来告知?”谢允之问。

    文谦叹了口气:“老朽在钦天监时,有位至交同僚,精通风水相术。他晚年辞官,隐居江南,三年前曾来信,说察觉地脉有异动,‘阴枢将显,祸福难料’。不久后,他便病故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旧信,纸张已脆,“这是他最后的信,里面提到,他在杭州一带寻访时,遇见过一个命格奇特的女孩。”

    苏妙接过信。信上字迹清瘦,内容简短,主要说在杭州某处见过一个约莫十岁的孤女,“命宫澄澈如琉璃,却蒙尘煞,似有双魂相争之象”。写信人想收留那女孩细细探查,但再去寻时,女孩已不知所踪。

    双魂相争?苏妙想起自己穿越时的状态——原主魂魄将散,她趁虚而入。难道阴钥宿主也可能面临类似情况?一个身体里,有“至纯至善”的本魂,还有……别的什么?

    “信中没有具体地点?”谢允之问。

    “只提了一句‘于净慈寺外市集偶遇’。”文谦道,“净慈寺在西湖边上,香火盛,每日往来人极多。三年过去,那女孩若还在,也该十三四岁了,样貌大变,难寻了。”

    净慈寺。苏妙记下了这个名字。

    送走文谦后,谢允之立刻安排人手,明日开始分头探查那七处阴泉所在,尤其是凤凰岭沉碧潭。同时派人盯住慈航庵,并暗中查访三年前净慈寺附近的孤女下落。

    晚饭后,苏妙独自在房中整理思绪。她将那七处红点抄录在纸上,又标注了已知的圣教可疑点,试图找出规律。但信息太少,蛛丝马迹连不成线。

    窗外传来若有若无的箫声,幽咽清冷,吹的是一支江南小调。苏妙推开窗,见谢允之立在庭院那丛翠竹旁,一管竹箫凑在唇边,侧影融在渐浓的暮色里,竟有几分孤寂。

    她轻轻走出去。箫声停了,谢允之转头看她:“吵到你了?”

    “没有,很好听。”苏妙走到他身边,“你还会吹箫?”

    “少时学过一点。”谢允之抚着箫身,“母妃是江南人,擅音律。她说心烦时,吹一曲能静心。”

    苏妙想起人物设定里,肃王母妃似乎早逝。她没多问,只道:“你在烦阴钥的事?”

    “不止。”谢允之望向远处朦胧的山影,“京城来了密报,北境大皇子近日频繁调动私军,以剿匪为名,往南移动了三百里。朝中有人参他图谋不轨,但父皇……压下了折子。”

    皇帝的态度暧昧。是顾忌北境军权,还是另有打算?苏妙想起那位未曾谋面的皇帝,在设定里是个“明君或中庸之主,看重制衡”。

    “圣教往北境那一路,会不会就是去与大皇子汇合?”她推测,“如果圣教提供源力技术,大皇子提供兵力庇护,各取所需。”

    “很有可能。”谢允之声音沉冷,“所以江南这一路,必须尽快解决。找到阴钥,破坏圣教计划,然后回京应对北境之变。”

    时间压力更大了。苏妙默然。她这个“阳钥”已废,若找不到阴钥,三个月后井口重开,生灵涂炭;若找到了,又如何?文谦只说两钥齐聚可掌封印,但没具体说怎么操作。万一需要宿主献祭呢?

    “苏妙。”谢允之忽然唤她。

    “嗯?”

    “若到最后,真需要钥匙宿主付出代价……”他转过头,眼神在暮色中深不见底,“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

    这话太沉重,苏妙不知如何接,只能岔开话题:“明天我想去净慈寺看看。既然要找人,总得亲自去碰碰运气。”

    “我陪你去。”

    “不用,你目标太大。”苏妙摇头,“我和红袖去,扮成上香的母女,不起眼。你坐镇庄子,调度探查。”

    谢允之沉吟片刻,点头:“带足护卫,暗处跟着。”

    两人又说了些安排,夜色渐深,各自回房。苏妙躺在床上,却无睡意。脸颊上的疤痕在黑暗中仿佛又灼热起来,她摸到枕边那枚原主的玉佩,握在手心。冰凉的玉质让她想起野人谷最后时刻,那个回头一瞥的虚影。

    “你放心。”她对着虚空轻声说,“我会替你,替阿彩,替所有被圣教害了的人,讨个公道。”

    窗外,春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

    翌日一早,苏妙换了身半旧的藕荷色绸裙,头发梳成妇人髻,插两支素银簪,脸上稍作修饰,掩去疤痕,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商贾家眷。红袖也扮作中年仆妇,提着香篮。两人乘一顶青布小轿,由两个扮作轿夫家丁的护卫抬着,往净慈寺去。

    净慈寺在西湖南岸,背靠南屏山,殿宇恢宏,香客如织。苏妙和红袖混在人群中,先往大雄宝殿上了香,捐了香油钱,然后看似随意地在寺中游览,实则留意着各处细节。

    寺中有不少小贩在廊下摆摊,卖香烛、符纸、念珠、素食点心,也有算命的、代写家书的。苏妙在一个卖手编绳结的老妪摊前停下,挑了两个平安结,状似无意地问:“婆婆在此摆摊多久了?”

    老妪笑出一脸褶子:“十来年喽,寺里师父都认得老身。”

    “那婆婆可知道,三年前这附近有没有个十岁左右的孤女?瘦瘦的,眼睛很大,可能……不太爱说话。”

    老妪想了想,摇头:“孤女多了,寺门外常有乞儿。三年前……记不清了。娘子找什么人?”

    “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听说流落到这边,想寻寻看。”苏妙含糊道,又买了几样小东西,继续往前走。

    一连问了几个长年在此的摊贩,都说记不清。毕竟三年时间,一个孤女太不起眼。苏妙正有些失望,红袖忽然扯了扯她袖子,示意看前面廊柱下。

    那里蹲着个老乞丐,衣衫褴褛,正晒太阳捉虱子。但他面前的破碗里,竟扔着几个铜板——这在香火鼎盛的寺庙前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老乞丐脚边用炭块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个点,圆圈外有几道波浪线。

    苏妙心头一跳。那图案……有点像文谦地脉图上阴泉的标记。

    她走过去,往碗里放了块碎银。老乞丐抬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老人家,这画是什么意思?”苏妙蹲下身,轻声问。

    老乞丐咧嘴,露出稀疏的黄牙:“梦见的。”

    “梦见?”

    “嗯,老做梦,总梦见这个。一个圈,一个点,水哗哗的。”老乞丐抓了抓乱发,“寺里的小师父说,这是心不净,让多念经。”

    苏妙与红袖对视一眼。她取出纸笔——出来时以防万一带的,简单勾勒出沉碧潭周围的山形水势,递给老乞丐:“老人家,你梦里的地方,是不是长这样?”

    老乞丐眯眼看了半天,忽然激动起来:“对!对!就这儿!潭水清亮亮的,底下有光!还有个女娃娃,坐在潭边哭!”

    女娃娃!苏妙呼吸一紧:“什么样的女娃娃?多大?穿什么衣服?”

    “看不清脸……就记得,头发很长,衣服……好像是青色的,旧旧的。”老乞丐努力回忆,“她哭得可伤心了,说‘姐姐不要我了’。”

    姐姐?苏妙追问:“她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名字?或者住在哪里?”

    老乞丐摇头:“就听见这句,然后潭水里伸出好多手,要把她拉下去……我就吓醒了。”

    梦魇,水潭,孤女,被抛弃。这些元素拼凑在一起,指向性太强了。

    苏妙又给了老乞丐一些钱,叮嘱他若再梦见或想起什么,可去栖云庄附近找周管事。离开净慈寺后,她立刻让轿夫转向,往凤凰岭方向去。

    凤凰岭离西湖不远,山势平缓,林木葱茏。沉碧潭藏在半山腰一处坳地里,需走一段小径。苏妙和红袖徒步上山,两名护卫暗中跟随。

    潭水果然如文谦所言,清澈见底,颜色沉碧,深不见底。潭边草木丰茂,野花零星开着,安静得只有鸟鸣和水声。苏妙绕着潭边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但当她靠近潭水时,怀中那枚原主的玉佩,突然微微发热!

    不是圣印那种灼热,而是温润的、安抚般的暖意。她取出玉佩,发现玉佩对着潭心方向时,热度会稍强一些。

    “红袖,你在周围看看,有没有人活动的痕迹,比如脚印、丢弃的东西。”苏妙吩咐,自己则盯着潭心。水面平静无波,但看久了,恍惚觉得水下深处,真有微光一闪而过。

    红袖搜寻片刻,回来汇报:“郡主,东边草丛里发现这个。”她递过来一小截褪色的青色发带,很旧,但洗得干净,打结的方式是女孩子常用的蝴蝶结。

    苏妙接过发带。材质是普通的粗布,颜色是靛青染的,已洗得发白。她联想到老乞丐梦中“青色衣服”的女孩。

    “附近有人住吗?”

    “往山上再走一段,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庙后好像有片菜地,但没看见人。”

    “去看看。”

    山神庙很小,早已破败,神像残缺,供桌积满灰尘。但庙后确实有片开垦过的菜地,种着些青菜,长势一般,旁边还有个简陋的窝棚,棚里有破席和瓦罐,显然有人在此栖身。

    苏妙走进窝棚。里面除了破席瓦罐,还有个用石头垒的小灶,灶边散落着几根干柴。她仔细查看,在席子下摸到一本用旧账册翻面订成的小本子,翻开,里面用炭笔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画:太阳、花、鸟,还有……一个长发的小人拉着另一个小人的手。

    画功稚嫩,但能看出作画者很认真。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两行字,字迹也是孩童笔触:

    “姐姐说,等桃花开了,就来接我。”

    “桃花开了又谢,姐姐没来。”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很新:

    “潭里的光在叫我。我有点怕。”

    苏妙合上本子,心头五味杂陈。这个住在山里的女孩,就是三年前净慈寺外的孤女?她在等一个失约的“姐姐”,而沉碧潭下有东西在“叫”她——是阴钥与阴泉的感应?

    “红袖,我们在这里等到天黑。”她做出决定,“如果这女孩还回来,我们就能见到她。”

    红袖点头,出去安排护卫暗中布控。苏妙坐在窝棚外的石头上,望着沉碧潭方向。山风拂过,林涛阵阵,夕阳渐渐西斜,将潭水染成金红色。

    天快黑透时,山径上终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个破竹筐,慢慢走上来。看身形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衣,头发用同色发带束着,正是苏妙手中那种。她走到菜地边,放下竹筐,开始给菜浇水,动作熟练却沉默。

    苏妙从藏身处走出,尽量放柔声音:“小妹妹。”

    少女猛地转身,像受惊的小鹿,眼神警惕。她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极大,清澈见底,只是深处藏着惊惶。

    “别怕,我不是坏人。”苏妙举起那截发带,“这个,是你的吗?”

    少女盯着发带,又看向苏妙,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少女再次点头,仍不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苏妙走近几步,保持安全距离。

    少女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如蚊蚋:“……阿沅。”

    “阿沅。”苏妙微笑,“你姐姐呢?她说桃花开了来接你。”

    阿沅的眼睛瞬间红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苏妙心下了然。那个“姐姐”,恐怕永远不会来了。她蹲下身,与阿沅平视:“阿沅,你晚上睡觉,是不是常做噩梦?梦见潭水,还有……光?”

    阿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做过类似的梦。”苏妙轻声说,“梦里很可怕,对不对?但别怕,那不是你的错。是有些坏人,想利用你。”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潭里的光说……说姐姐在那里等我。可我不敢下去……”

    果然。潭中的阴泉在呼唤阴钥宿主,用她最深的执念做诱饵。

    苏妙伸出手:“阿沅,跟我走好不好?我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住,有饭吃,有床睡,还可以学认字。等我们把坏人打跑了,你再决定要不要找姐姐。”

    阿沅看着她的手,犹豫了很久,久到山中最后一线天光消失,星辰浮现。最终,她冰凉的小手,轻轻放在了苏妙掌心。

    “我……我怕黑。”她小声说。

    “不怕,我带你点灯。”苏妙握紧她的手,起身。

    红袖已点亮灯笼,护卫们也现身,护在周围。一行人下山,往栖云庄去。阿沅紧紧抓着苏妙的手,不时回头望一眼沉碧潭方向。潭水在夜色里黑沉如墨,但深处,似乎真有微弱的光,一闪而逝。

    回到庄子时,谢允之已在花厅等候。见到阿沅,他目光微凝,显然也察觉到这女孩身上的特殊气息——不是能量波动,而是一种纯净到近乎脆弱的气场。

    苏妙简要说了经过,将那个小画本递给谢允之。他翻看后,沉声道:“明日让文老先生来看看。若她真是阴钥宿主,圣教必会察觉,此处也不安全了。”

    “先让她洗漱吃饭,好好睡一觉。”苏妙看着被红袖带去厢房的阿沅瘦弱的背影,“其他的,明天再说。”

    夜深人静,苏妙却睡不着。她坐在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株老梅的暗影,手中握着阿沅那截发带。阴钥宿主找到了,比预想的顺利。但接下来呢?唤醒阴钥?如何唤醒?唤醒后又该如何封印归墟之井?

    还有圣教。他们在江南的人,是否已经知道阿沅的存在?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暗卫的紧急信号。苏妙立刻起身开门,一名暗卫闪身进来,低声道:“郡主,庄外发现可疑人影窥探,身手极好,我们跟丢了。但在墙下捡到这个。”

    暗卫递上一物。是一枚小小的、青铜打造的火焰令牌,背面刻着个“南”字。

    圣教南方分坛的令牌。

    他们果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