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窗纸时,苏妙已经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清明。昨夜遇刺后她没再睡,而是将工坊章程反复修改,又画了几张改建草图。既然有人不想让她安生,她就偏要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小桃推门进来时吓了一跳:“县主您起这么早?昨晚才受了惊,该多歇歇的……”
“歇够了。”苏妙起身,任由小桃帮她梳头,“韩震那边有消息吗?那个活口开口了没?”
“还没呢。”小桃压低声音,“韩大哥说那人骨头硬,卸了下巴还企图咬舌,幸亏发现得早。现在绑在柴房,杨锐盯着。”
苏妙点头,从妆匣里挑了支素银簪子:“告诉韩震,别用刑。饿着,渴着,但别给水米。等今晚我去问话。”
“县主您要亲自审?”小桃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
“不然呢?”苏妙对着镜子将簪子插好,“人家是冲我来的,我总得知道为什么。”
早膳时周嬷嬷果然又备了八样点心,苏妙只看了一眼就让人撤下去四样。周嬷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敢多说。饭吃到一半,门房来报,说外头来了几个工匠,说是县主昨日让找的木匠瓦匠。
苏妙放下筷子:“请他们到花厅等着,我这就来。”
来的工匠一共五人,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师傅,穿着粗布衣裳,手上老茧厚实。见苏妙进来,几人局促地要跪,被她抬手拦住:“不必多礼。请坐。”
她将画好的改建草图摊在桌上,一一指出需要改动的地方:“这厂房漏顶的要换梁,墙面重砌,地面铺青砖。后院要隔出十间宿舍,每间住四人,得有窗,通风要好。河边那片空地……”她指着图纸外围,“围起来,一半做晾晒场,一半种些易活的花草。工期紧,两个月内要完工。诸位师傅看看,能不能接?”
几个工匠凑在一起看了半晌,领头的陈木匠搓着手道:“县主,这活儿不小……工钱怎么算?”
“按市价,日结。”苏妙道,“管两顿饭,午晚各一餐,有肉。工期若提前,每提前一天,额外赏银五两。”
几个师傅眼睛都亮了。日结工钱还管饭,这可是难得的好活儿。
“接!我们接!”陈木匠连连点头,“就是……材料方面?”
“材料我去采买,你们只管干活。”苏妙顿了顿,“不过我有个要求——工坊里要用女工,可能会有女子来看进度、提意见。诸位师傅见了,不得无礼,更不得私下议论。能做到吗?”
几个师傅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陈木匠带头应下:“县主放心,咱们都是正经手艺人,不干那碎嘴的事儿。”
“那就好。”苏妙让小桃取来契书,双方签字画押,“明日就开工。今日诸位先回去准备工具,明日辰时,旧染坊见。”
送走工匠,苏妙回书房继续处理积压的事务。柳青漪派人送来了绣坊的预算明细,她核对了一遍,批了银子。陈师傅从玉泉镇递来信,说“清心居”接了笔大单,是江南来的客商,要订一百套“四时雅韵”香器,问能不能按期交货。
苏妙提笔回信:“接。但工期延长半月,宁可慢不可滥。另外,余娘子调去绣坊管事,工坊设计由鲁师傅暂代。新品开发暂缓,集中精力完成现有订单。”
写完信,她揉了揉手腕。县主的俸禄听着不少,但要养宅子、办工坊、维持“清心居”运转,还是捉襟见肘。得想法子开源。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喧哗声。小桃急匆匆跑进来:“县主,不好了!那几个工匠又回来了,说在巷口被人打了!”
苏妙霍然起身。
青柳巷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陈木匠捂着流血的头被徒弟搀扶着,其他几个师傅也都挂了彩,工具散了一地。打人的是七八个地痞,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正叉着腰叫嚣:“谁让你们接那院子的活儿?嗯?老子说了,那地儿是王老大看上的!”
韩震带人护在工匠身前,手按刀柄,脸色铁青。周嬷嬷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看见苏妙出来,忙迎上来:“县主,您别过去,小心伤了您……”
苏妙没理她,径直走到独眼龙面前:“王老大是谁?”
独眼龙斜眼打量她,咧嘴笑了:“哟,这就是新封的县主?长得倒标致。告诉你,王老大是城南这一片的地头蛇,他看上的地儿,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让道!识相的就——”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
独眼龙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妙。围观的百姓也都傻了——县主亲自打人?
“这一巴掌,打你目无尊卑。”苏妙甩了甩发麻的手,“我乃太皇太后亲封县主,你一个地痞混混,也配在我面前称‘老子’?”
独眼龙反应过来,勃然大怒:“你敢打老子?兄弟们,给我——”
“韩震。”苏妙淡淡道,“拿下。”
话音未落,韩震和四名护卫已如虎入羊群扑了过去。这些地痞欺负百姓还行,对上训练有素的王府护卫,根本不够看。不到一盏茶工夫,七八人全被撂倒捆了个结实。
苏妙走到陈木匠面前:“伤得重吗?”
“不、不重……”陈木匠结结巴巴,“就是破了皮……”
“小桃,带陈师傅和几位师傅去医馆,药钱我出。”苏妙又看向独眼龙,“至于你们——韩震,押去京兆府,告他们当街行凶、强占官地、侮辱朝廷命官。告诉赵大人,按律从严处置。”
独眼龙脸色煞白:“县主饶命!小的也是奉命行事,王老大他……”
“王老大在哪儿?”苏妙问。
“在、在城南赌坊……”
“带路。”
“县主!”周嬷嬷急道,“那种地方您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苏妙转身往马车走,“我是县主,巡查民情,理所应当。韩震,点十个人,跟我走。其余人守好宅子。”
马车驶向城南赌坊时,苏妙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烫,传来谢允之的意念:“你要去端赌坊?”
“你怎么知道?”苏妙睁开眼。
“赵德坤刚派人告诉我。”谢允之的意念带着无奈,“太莽撞了。王老大是地头蛇,手下亡命徒不少。”
“所以才要趁现在端掉。”苏妙回应,“再让他闹下去,工坊建不成,我在城南也立不住脚。放心,我带足了人。”
“我已让陆长史调一队暗卫在附近接应。若有危险,立刻发信号。”
“知道了。”
马车在赌坊门口停下。这是栋两层木楼,门脸破旧,里头传来吆五喝六的喧闹声。韩震上前敲门,半晌才有个彪形大汉开门,看见外头阵仗,脸色一变:“你们……”
“安宁县主巡查,叫王老大出来。”韩震沉声道。
大汉转身要跑,被韩震一把拽住。里头赌徒听见动静,纷纷探头,见是官府的人,顿时乱成一团,有跳窗的,有往后门挤的。
苏妙走进赌坊,环视一圈。乌烟瘴气,桌椅歪斜,满地狼藉。她走到赌桌前,拿起一枚骰子掂了掂:“灌了铅的。韩震,把这些赌具全收了,人一个不许放走。”
“是!”
二楼传来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的汉子走下来,身后跟着七八个打手。他打量着苏妙,皮笑肉不笑:“县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县主来我这小地方,有何贵干?”
“王老大?”苏妙放下骰子,“你手下的人打伤了我的工匠,还扬言要强占官地。这事,你怎么说?”
“误会,都是误会。”王老大搓着手,“那些兔崽子不懂事,我回头一定教训他们。至于那院子……县主,那地儿真不吉利,前头染坊的东家就是在那儿染了恶疾死的。我是怕县主沾了晦气,才好心提醒……”
“哦?”苏妙挑眉,“这么说,你是一片好心?”
“正是正是!”王老大连连点头。
“那我倒要谢谢你了。”苏妙走到他面前,忽然压低声音,“不过王老大,你背后那位主子,没告诉你太妃的尸体是假的吗?”
王老大脸色骤变!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苏妙袖中银簪已抵住他咽喉:“别动。”
打手们要冲上来,韩震和护卫立刻拔刀对峙。赌坊里剑拔弩张。
“县主……您这是什么意思?”王老大强作镇定。
“意思是你被骗了。”苏妙冷笑,“承恩公府自身难保,太妃生死不明,你还替他们卖命?王老大,你在城南混了这么多年,该知道站错队的下场。”
王老大额角渗出冷汗。
“我给你两条路。”苏妙收回银簪,“一,跟我合作,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保你不死。二,我现在就押你去京兆府,告你聚众赌博、行凶伤人、勾结逆党。你选哪个?”
王老大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县主果然名不虚传……我选第一条。”
他挥手让打手退下,引苏妙上了二楼密室。密室不大,但摆设精致,墙上还挂着一幅山水画。王老大从暗格里取出一本账簿:“这是承恩公府这些年让我办的脏事。放印子钱、强占民宅、替他们处理不听话的人……都记在这儿。”
苏妙翻开账簿,越看心越沉。承恩公府这些年作恶不少,光是逼死的人命就有七八条。
“太妃的事,你知道多少?”她问。
“不多。”王老大摇头,“我只知道两个月前,承恩公世子让我找几个生面孔,去西郊接应一辆马车。车里是个老妇人,蒙着脸,但手上戴的戒指我认得——是宫里才有的样式。后来那老妇人被送进地宫,再后来……地宫就塌了。”
“那老妇人手上,是不是少三根手指?”
王老大一愣:“您怎么知道?是,右手缺了三指,戴着个金指套。”
苏妙合上账簿。所以真的太妃确实进过地宫,但地宫里那具焦尸是替身。真的太妃去哪儿了?被圣教带走了?还是……
“最后一个问题。”她看向王老大,“昨晚我宅子里的刺客,是不是你派的?”
“不是!”王老大连忙摆手,“我虽收了承恩公府的钱,但杀人放火的事儿从来不沾。那些人是……”
他欲言又止。
“是谁?”
“是……‘影卫’。”王老大压低声音,“圣教专门培养的死士。他们找过我,让我提供县主您的行踪,但我没答应。这些人神出鬼没,不好惹。”
苏妙心中了然。看来圣教和承恩公府并非完全一路,双方都在利用对方,又互相防备。
“账簿我带走。”她起身,“王老大,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城南这片,你继续管着,但规矩得改——不许欺压百姓,不许逼良为娼,更不许沾人命。每月账目报给我过目。做得到吗?”
王老大怔住:“县主您……不抓我?”
“抓你一个有什么用?”苏妙走向门口,“我要的是城南这片安宁。你替我管好了,既往不咎。管不好……”她回头看他一眼,“你知道后果。”
离开赌坊时已近午时。苏妙让韩震带人留下清点赌坊财物,该充公的充公,该遣散的遣散。她自己乘车回青柳巷,路上经过旧染坊,看见陈木匠他们已经开工了,正在清理院中杂草。
“停车。”她下车走进院子。
陈木匠头上包着布条,还在指挥徒弟搬木头。见苏妙来了,忙要行礼,被她扶住:“伤还没好,别忙活了。今日先回去休息,工钱照算。”
“那哪成!”陈木匠摇头,“县主待咱们厚道,咱们不能偷懒。这点小伤不碍事。”
其他工匠也纷纷附和。苏妙看着这群朴实的汉子,心中感慨。古代劳动人民最是淳朴,你对他们好一分,他们还你十分。
“那好,晚上我让人送酒菜来,给大家加餐。”她笑道,“不过有言在先,酒可以喝,不能误了明日工事。”
工匠们哄然应好,干得更起劲了。
回到宅子,周嬷嬷迎上来,神色复杂:“县主,您回来了……赌坊那边……”
“处理干净了。”苏妙淡淡道,“嬷嬷,我屋里的被褥该换了吧?昨晚划破了。”
“是,老奴这就去换。”周嬷嬷低头退下。
苏妙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深思。这位宫里派来的嬷嬷,究竟是太皇太后的眼线,还是……另有所图?
晚膳后,苏妙去了柴房。那个活口刺客被绑在柱子上,卸了下巴,形容憔悴。杨锐守在门口,见她来了,低声道:“还是不肯开口,连水都不肯喝。”
苏妙走进去,拉过凳子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刺客。刺客起初还瞪着她,渐渐被她看得发毛,眼神开始躲闪。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谁的人。”苏妙终于开口,“圣教影卫,对吗?”
刺客瞳孔一缩。
“你们教主是不是还活着?太妃是不是在你们手里?”苏妙继续问,“地宫坍塌是你们计划好的吧?用替身假死,金蝉脱壳。”
刺客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苏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我知道你们不怕死,也不怕刑。但你想过没有,你在这儿硬扛,你的同伴可能正一个个落网。昨晚来了两个,只活了你一个。你觉得,教主是会救你,还是……灭口?”
刺客眼神动摇。
“我给你个机会。”苏妙松开手,“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放你走。你可以回去告诉你们教主,我苏妙不怕他,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但若再敢动我身边的人——”她俯身,一字一句道,“我就算掀翻整个京城,也要把你们揪出来。”
柴房里静得可怕。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良久,刺客终于点了点头。
杨锐上前给他装上脱臼的下巴。刺客活动了下颌骨,沙哑开口:“教主……确实还活着。太妃在他手里。地宫是故意炸的,为了掩人耳目。”
“教主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刺客摇头,“我们只听令行事,从不问人在何处。昨晚的任务是试探县主的身手,若有机会……就带您回去。”
“带我回去?”苏妙挑眉,“做什么?”
“教主说……您身上的圣印不完整,需要‘补全’。”刺客迟疑道,“具体怎么补,只有教主知道。”
圣印不完整?苏妙心中一动。难道是因为她用秩序真元压制了圣印之力,导致圣印功能不全?
“最后一个问题。”她盯着刺客,“你们教中,是不是有个叫‘炎婆’的护法?”
“炎护法……”刺客神色黯然,“地宫坍塌时,她为了掩护教主撤离,被困在里面了。应该……已经死了。”
苏妙沉默片刻,摆摆手:“放了他。”
“县主?”杨锐一惊。
“放他走。”苏妙转身离开柴房,“我说到做到。”
杨锐虽不情愿,还是给刺客松了绑。刺客踉跄走出柴房,回头看了苏妙一眼,眼神复杂,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苏妙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
圣教教主还活着,太妃在他手里,圣印需要“补全”……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还缺一根线将它们串起来。
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烫,传来谢允之的意念:“放走刺客,是打算钓鱼?”
“嗯。”苏妙回应,“他回去报信,教主一定会有所动作。一动,就会露出马脚。”
“太冒险。”
“不冒险,怎么引蛇出洞?”苏妙轻笑,“你放心,我有分寸。”
玉佩沉默良久,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明日我去看你。”
苏妙心头一跳:“北境的事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张猛押回京,承恩公府的案子交给三司会审。我可以……休息几日。”
“好。”苏妙握着玉佩,嘴角不自觉上扬,“我等你。”
夜风吹过,带来桂花的香气。远处旧染坊方向传来隐约的敲打声——工匠们还在赶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苏妙知道,平静只是表象。圣教、承恩公府、还有那位不知在何处的太妃……这些隐患不除,她永远不得安宁。
她转身回屋,路过周嬷嬷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但以她现在的耳力,还是听清了几个字:“……确认了……圣印不完整……教主说要……”
苏妙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开。
回到房中,她闩上门,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脸。脸颊上的淡粉色印记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当她运转真元时,印记会微微发亮。
圣印不完整……
她伸手轻触印记,指尖传来温热的脉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原主的母亲为什么要把这玩意儿烙在婴儿身上?圣教想用它做什么?太皇太后又为什么帮她?
疑问一个接一个,却没有答案。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苏妙吹灭灯,躺到床上。新换的被褥带着阳光的味道,柔软舒适。她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她能听见隔壁小桃均匀的呼吸声,能听见院中护卫巡逻的脚步声,能听见更远处街市的喧嚣渐渐沉寂。
还能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越跳越快的心。
因为他说,明日会来。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
真没出息。她在心里骂自己,都穿越两回了,什么阵仗没见过,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可是……可是……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嗒”一声,像石子落在瓦片上。
苏妙立刻睁眼,手摸向枕下的银簪。
不是幻听。
有人来了。
(第34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