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喝完了稀粥就离开牛棚,准备去大队部分任务。
虽然说王二昨天说了,但谁知道是真是假。
雨后的土路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稀烂的黄泥就没过脚踝,拔出来时要费很大的力气。
天色依旧阴沉,像是随时会再落下一场雨。
村里的社员已经三三两两的也去大队部领工具。
看到秦家人时,先是惊讶,然后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打量着他们湿透的沾满泥污的衣服,打量着他们苍白憔悴的脸色,和眼下的浓重青黑。
“啧啧,瞧这模样,昨晚没少遭罪。”
“活该,谁让他们是五类分子,本来就应该这样。”
到了大队部前的空地上,记分员王二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正百无聊赖地抖着腿。
他看到秦家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过来,立刻站直了身子,把嘴里的草呸的一声吐在地上,脸上堆起假惺惺的笑。
“呦,来了?这是咋的了?”
他阴阳怪气地声音拖得老长,“我还以为你们被昨晚的雨,给冲到河沟子里喂王八了呢!嘿嘿嘿!
动作这么慢,还想不想要工分了?”
秦家人站定,没人说话。
秦真真下意识地往秦留粮身后缩了缩,因为她看到了王向红。
王向红看到了他们倒是没说话,反正有王二出面。
她爹说了,以后还要跟周家结亲,所以以后这种出面得罪人的事都让王二干,不让她再出面了。
王二见他们一个个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低声咒骂了一句晦气,然后说道,“行了,别在这儿杵着碍眼了,跟我走。”
没好气地啐了一口,转身带头朝村子后面走去。
秦家人默默跟在他身后。
这条路越走越偏,渐渐远离了村子。
道路两旁的杂草越来越高,几乎要将路面淹没。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的功夫,王二停下了脚步。
秦家人也跟着停下,抬眼望去,所有人的心都在往下一沉。
眼前是一片广阔的荒地,泥地上散落着不少的石子。
这石子是两年前炸山崩到山下的。
别说是在这里种庄稼,就是想在上面平稳地走几步,都硌得脚底板生疼。
这样的地开它干嘛?这就是折磨他们,已经是明牌,装都不装了。
王二转过身,脸上的笑带着一股子恶意。
他对着秦家人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看见没?”
王二用下巴指了指这片望不到头的乱石荒地,说道,“这就是你们今天的活儿,你们这些城里人,思想觉悟太低,得好好磨磨你们的性子。”
“把这片地,给我平出来。所有的石头,都捡到那边给我堆起来。
这些小石头也不能浪费,等把这片地开出来,你们就用这些小石子儿,铺一条通向村子的路。”
秦家人震惊到不能再震惊了。
因为眼前的这块地太大了,这都是地狱级难度了,还要让他们将来把这块地的石子儿捡出来再铺路。
这是六个人能干的活吗?确定不是一个村子该干的活?
而且这王八犊子那语气,就像在吩咐一群牲口。
秦留粮,“王同志,我们知道我们需要改造,需要磨练我们的意志。组织上的决定,我们服从。”
“可你确定这么大一块荒地,我们不用工具就能完成吗?
光靠两只手,这得干到什么时候?
我们不是怕苦怕累,也不是怕干活,但这不是耽误大队的生产嘛!耽误生产事大啊!”
他特意强调“耽误生产”,这是眼下他唯一能想到的,可以争取工具的借口了。
“你们还想要工具?”
王二瞪大了眼珠子,夸张地掏了掏耳朵,“要啥工具?”
“我说秦老头,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你们是来接受劳动改造的,是来赎罪的,不是来享福的。
啥叫改造?不吃苦不受罪,那叫改造吗?不吃苦不受罪,能反省吗?
对于你们这样身份的人来讲,不吃苦不受罪,那就叫享福,那能起到教育作用吗?”
“赶紧的,就用你们那双城里人的金贵手,给我刨。”
说完,他不再理会秦家人铁青的脸色,转身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走去,那棵树是这片儿唯一能凉快的地儿了。
他还找了一块干净的大石头,让秦家父子三人给搬过去。
他一屁股坐下,还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翘起了二郎腿。“哎呀!这一天天的,你们改造我跟着受罪。
这大热天,还得顶着太阳伺候你们。
你说你们何德何能啊!别看着了,看能把活儿看完呐!”
秦北战他那架势,摆明了就是要在这里亲自监工,断绝他们任何偷懒或者找工具的机会。
秦家人站在地里,脚下是东软的泥,好在上面铺了一层石子,不然两只脚都要陷下去。
“还愣着干啥。”
王二不耐烦的扯着脖子喊,“等着地自己变平吗。赶紧给我干活,别想着磨洋工,我可在这儿盯着呢!”
不是秦家人消极怠工,但是他们知道干了也没有工分,属于白干。
但奴隶主在催促,如果不干的话,他们觉得王建国那个该死的,让他们赔钱都有可能。
秦留粮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家人低声说,“干吧!”
事已至此,任何反抗都只会招来更残酷的对待。
他率先蹲下身,伸出双手,开始去捡地上那些小一些的石块。
其他人也跟着动了起来,默默地蹲下,将一块块石头从泥里抠出来,搬到王二指定的地方。
石头棱角分明,硌得手心生疼。
“哎!光捡石头有啥用?”
“石头捡完了,地下的草怎么办?给我刨,用手给我刨出来。”
好吧,秦家人得感谢昨天晚上下的雨,如果是下雨之前,这地已经被太阳晒得硬邦邦了,那时候要让他们用手拔这些草,捡石子,那简直是在受酷刑。
所以下过雨之后,土是松软的,饶是这样手都受不了。
白月那原来精心打理的手指甲也断了。
秦真真蹲在地上,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捡石子儿。
昨天她大哥的计划听起来是挺爽的,也让他们看到了希望,但什么时候能实施,什么时候才能翻身做主?
这都需要时间,反正现在她没看到希望。
她想,如果实现那一天,是不是自己已经被折磨死了?
就算实现的那一天,听她大哥的意思,好像还要在农村待一段时间。只要在这个该死的地方待一天就要劳动。
哪怕是平反了有什么用?她还是个农民,还是要劳动干活。她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秦真真抬头看看远处蹲在地上干活的父母,咬着下唇,心里做了决定。
这不能怪她,要怪就怪命运弄人,要怪只怪这里太苦了。
她没有抛弃父母,她跟着他们来的这么艰苦的地方,为了他们,他连工作都不要了。她也没有背叛他们,即使自己离开了,也是自己的身体原因,她不能死在这儿,她还年轻,她才十八岁啊!
是的,秦真真要撤了,昨晚站在牛棚的角落里,她的心里就在挣扎,一边是离开这里,回到亲生父母身边,一边是留下继续跟着他们吃糠咽菜,不,现在吃糠咽菜都是奢侈了,因为家里要断顿,已经没得吃了。
如果自己走了还能为家里省点口粮,至少不会拖累家里。毕竟自己身子弱,不能劳动,赚不到几个工分,纯粹是个拖后腿的。
如果自己离开了,回到了亲生父母家,她会时不时的往这边寄东西,何必要捆在一块儿等死呢?
说不定自己回去了,就是秦家所有人的一条生路呢?
秦真真后半夜就在不断的挣扎,来回拉锯之后,她把自己给劝好了,觉得自己想的对有道理,自己都把自己给感动了。
而且她回去不是自私的行为,是为了秦家所有人。
直到现在,她觉得自己做的事情越来越伟光正了。
又琢磨着,啥时候找周爱军,跟周爱军兄妹相认呢?
秦真真昨夜淋了雨,早上打了几个喷嚏,把全家吓够呛,但到现在她也没什么反应。不咳嗽,不发烧,不打喷嚏了。
这可怎么办呢?
“妈,妈,我,我难受,浑身没劲儿。”
秦真真起身,步履蹒跚,摇摇欲坠的走到白月蹲着的地方,“妈,我,我感觉不太好。”
“啊?”白月赶紧站起来,因为起的太猛,眼前发黑。
顾不上别的了,她拉住秦真真的手,又是摸额头,又是捏胳膊,“真真呐,跟妈说,哪不舒服?到底咋的了?啥感觉?”
秦真真眨眼睛都是缓慢的,看那样像随时要过去。
“我,妈我浑身无力,我,我感觉……”
“小芳。”就在秦真真要假装晕倒的时候,突然传来了秦南征的喊声。
秦真真,“……”这让她咋晕?她妈已经被大哥的叫声吸引走了。
白月看向大儿子,只见她大儿子朝已经倒地的夏小芳跑去。
“这,这是咋了?这不是添乱吗?”
白月觉得糟心死了,闺女这块儿生病了,那边儿媳妇又倒了,妈呀!她该管哪个?
这个夏小芳啥时候晕不行,偏偏她闺女生病了,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她晕。
那边的夏小芳蹲在地上干活的时候,眼前就阵阵发黑,后来眼前一黑陷入黑暗,就再也没爬起来。
在她倒地的时候,模模糊糊的看到了秦南征朝她跑来,好像还喊着她的名字。
“南,,征。”
秦南征本来是一边干着活一边观察着夏小芳的,因为早上他就觉得夏小芳有什么地方不对。
结果他亲眼看到夏小芳软软的倒了下去。
那一刻,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的妻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纸,“小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