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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大丰收(二合一)

    张景辰躺在客厅的单人床上,睡得正香。突然,脸上传来一阵湿漉漉的触感,还有一股子腥味儿。张景辰猛地睁开眼——一张毛茸茸的狗脸正怼在他面前,湿鼻子在他脸上拱来拱去。“小黄你.......夜风卷着雪粒子,噼里啪啦敲打窗棂,像一串串细碎又执拗的叩门声。张景辰是被冻醒的。他睁开眼时,天还没亮透,屋角吊着的那盏十五瓦灯泡早灭了,只剩窗外透进来的青白微光,浮在炕沿、水缸沿、搪瓷盆沿上,冷而薄。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汗津津的,可脚心却冰凉,袜子不知何时滑到了脚踝,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脚背。昨夜烧的炕太旺,前半夜热得人翻来覆去,后半夜火势下去,余温散尽,寒气便从砖缝、门缝、窗纸的裂口里钻进来,一寸寸舔着皮肤。他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没惊动外屋——孙久波的鼾声还在,但已由先前的沉厚转为短促的、带着点鼻塞的咕噜;而客厅方向,静得几乎听不见呼吸,只有一丝极轻的、克制的吸气声,像怕惊扰什么似的,断续地飘过来。张景辰趿上棉鞋,披了件旧军大衣,蹑手蹑脚拉开里屋门。客厅里,尹珍蜷在褥子上,侧身朝墙,双臂环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头发散乱地搭在颈后,几缕汗湿的发梢粘在耳根。她身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灰的蓝布被,被角被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张景辰蹲下身,把炕梢那床厚棉被轻轻抖开,盖在她身上,又顺手将她额前一缕压得扁平的碎发拨开——指尖触到她鬓角微凉的皮肤,她睫毛猛地一颤,却没睁眼,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张景辰没说话,只默默起身,走到厨房,舀了一瓢井水倒进铁锅,架上灶。柴火受潮,点着时冒了一股浓烟,呛得他连咳两声,眼角沁出泪来。他抹了把脸,往灶膛里多塞了两根干松枝,火苗“呼”地腾起,映得他半边脸通红,另半边仍陷在阴影里。水烧开时,院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谁踢翻了铁皮桶。张景辰抄起门后那把豁了口的菜刀,一步跨到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三秒——再无声息。他缓缓松了口气,把刀搁回原处,揭锅盖,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视线。这时,里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孙久波穿着件洗得发软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乱糟糟支棱着,眼睛半眯着,哈欠打得惊天动地:“二哥……咋起这么早?”“睡够了。”张景辰舀了半碗热水递过去,“漱漱口,今儿得早走。”孙久波接过碗,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水珠顺着下巴流进脖领:“长毛那帮孙子,真敢追来?”“未必。”张景辰往锅里下了挂面,拿筷子搅了搅,“他们怕的不是你我,是枪。可枪响一次,就是把全县公安的眼睛全引过来。王胖子再横,也不敢真让条子查他罩着的地盘——一查,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活儿’就全得晒干。所以长毛喊狠话,是虚张声势,是想吓退咱们,好在店里占回便宜。”孙久波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那胖娘们儿呢?我看她追出门那会儿,眼睛一直往巷口瞟。”“她在等。”张景辰把面盛进三只粗瓷碗,又打了三个荷包蛋,蛋清凝白,蛋黄饱满,浮在清汤上,“等长毛带人回来,也等咱们露怯。只要咱们一慌,一跑,一求饶,她立马就能把咱们钉死在‘寻衅滋事’‘持械恐吓’的罪名上——店没损失,人没受伤,可枪在那儿摆着,公安来了怎么判?”“操!”孙久波一拍大腿,“合着她跟王胖子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然呢?”张景辰把碗端进屋,“她拖着不打包,是怕咱们走太快;追到门口骂,是演给路人看——说咱们吃白食、耍横、吓唬良善店主。这年头,老百姓信啥?信穿围裙的,不信拎帆布包的。”两人说着话,外屋门帘一掀,尹珍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洗过了,只眼尾还残留一点浅淡的红晕,手里捧着那个旧包袱,垂着眼:“孙哥,张哥……我……能帮你们烧火吗?”“不用不用!”孙久波赶紧放下碗,“你快坐下吃饭,刚下的面,趁热。”尹珍没动,只是把包袱往怀里抱得更紧了些,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我昨晚想了一宿。你们救我两次,给我饭吃,给我地方睡,还帮我找活儿……我不能白住着。”张景辰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我……我会擀面条。”她忽然抬起脸,目光很亮,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恳切,“我跟我妈学的,和面、醒面、擀面、切面,全都会。马家面食要是缺人手,我不光能洗碗择菜,还能下面。我手脚快,不偷懒,一天干十二个钟头我都行……”孙久波愣住了,张景辰却慢慢放下了筷子。“你真会擀面?”他问。“嗯!”尹珍用力点头,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随着动作轻轻一跳,“我妈在镇上开过小面摊,我十岁就站案板边帮她揉面了。冬天手冻裂了,裹着胶布擀,夏天汗滴进面里,我妈说,汗咸,面才劲道。”屋里静了一瞬。孙久波突然笑出声,挠着后脑勺:“哎哟,那你可真是撞对门了!咱嫂子前两天还念叨呢,说新招的那个小伙计,擀的面软塌塌没嚼头,客人吃了直摇头,让她愁得直嘬牙花子!”张景辰没笑,只盯着尹珍看了几秒,忽然开口:“你姑姑收的那四百块彩礼,她没给你写借条,也没签婚书,是吧?”尹珍浑身一僵,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嘴唇微微发抖:“……没、没有。就……就当面说的。”“那就没证据。”张景辰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跑出来的事实,客运站的售票员、东集镇的长途车司机、还有县汽车站的检票员,都看见你了。你买的是返程票,票根还在不在?”尹珍怔怔地点头,下意识伸手往棉袄内袋摸,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硬纸片,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大河县—东集镇,返程,1985年11月23日。张景辰接过来,对着窗外微光看了看,又还给她:“留着。以后万一有人问起,这就是你的护身符。”尹珍没接,只是看着那张薄薄的车票,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砸在票面上,洇开深褐色的圆点。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手指死死抠着包袱边,指甲泛出青白。孙久波看得心里发酸,忙低头扒拉面:“快吃快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张景辰却没动碗,他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又从碗柜最底层摸出个青花小瓷瓶——瓶身冰凉,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是他去年在辽源老药铺换的野山参酒,只喝了小半瓶,剩下一直舍不得动。他拧开盖子,往尹珍碗里倒了半勺。“喝一口。”他说,“压压惊,暖暖胃。”尹珍茫然抬头。“别怕。”张景辰的声音低而稳,像一块沉进深水的石头,“从今儿起,你在这儿,就是自己人。自己人犯不着谢,也犯不着怕。有事儿,咱们一起扛。”尹珍望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却终于抬手,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灼热的酒液滑入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嘴角却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上翘,最后竟弯成了一个带着泪的、极其真实的笑。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口。“久波!景辰!开门!是我!”是孟宏锦的声音,比往常高了八度,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喘息。孙久波一骨碌跳起来:“七哥?咋这么早?”张景辰已快步走到院门边,一把拉开门栓。孟宏锦站在门外,棉帽子上落着薄薄一层雪,眉毛胡子结着白霜,怀里紧紧抱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肩头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他一进门就跺着脚,呵出一大团白气:“快快快!都收拾收拾!我刚从车站回来,听见个消息——客运站那边炸锅了!”三人立刻围拢过去。“咋了?”孙久波急问。孟宏锦顾不上喘匀气,一把扯开蓝布包,里面赫然是七八个油纸包,还冒着热气:“先吃包子!我排队排了半个钟头!”他撕开一个油纸包,露出里面白白胖胖的猪肉白菜馅包子,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长毛他们一早就堵在车站门口,逢人就问见没见过三个坐解放车的人!还嚷嚷说我们‘持械抢劫’‘砸店伤人’,要悬赏五十块钱找线索!”孙久波眼睛一瞪:“放屁!”“可老百姓信啊!”孟宏锦咬了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今早我去买酱油,街口那几个老太太围一块儿嘀咕,说县城来了伙亡命徒,专挑小买卖欺负,连卖豆腐的老赵都说,昨儿见咱们车从他摊子前呼啸而过,排气管都喷着黑烟,一看就不是好人!”张景辰掰开一个包子,就着热气咬了一口,肉汁鲜香满口,他咽下,问:“王胖子呢?”“缩了!”孟宏锦冷笑,“我特意绕去客运站转了一圈,王胖子那间办公室门锁得死死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窗帘都拉上了。他手下几个常晃荡的混混,一个没见着,估计全被他勒令‘病假’在家猫着呢。”孙久波松了口气,又有点不甘:“那长毛咋还敢满街嚷嚷?”“他不敢惹王胖子,可敢拿咱们当靶子立威啊。”张景辰慢条斯理地啃着包子,“他得让这片混混知道,他王长毛不是软柿子,谁碰他一下,他就敢咬回去——哪怕咬的是块铁。”孟宏锦点头如捣蒜:“就是这话!所以我赶紧跑回来通风报信!我估摸着,今儿一整天,长毛那帮人肯定满城撒网,盯咱们的车、盯咱们的人!”“盯就盯。”张景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拿起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凉水,“咱们按原计划走。久波,你带尹珍去马家面食,我跟七哥去交货——卸完货,直接把录像机、轮椅全搬进面食店后院库房。那儿离街面远,又挨着咱们租的院子,进出方便。”“那……钱呢?”尹珍小声问,声音还有点哑,“货款……”“钱的事儿,七哥办。”张景辰看她一眼,“你安心去干活。今天第一天,不许偷懒,也不许委屈自己——擀面累了就歇会儿,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吃包子。嫂子要是问起你来历,你就说,是久波的远房表妹,家里遭了难,来投奔的。”尹珍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孟宏锦忽地一拍脑门:“哎哟!差点忘了正事!”他从棉袄内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给张景辰,“今早路过邮局,顺手帮你取的挂号信——沈阳来的,寄件人写着‘陈技术员’。”张景辰拆开信封,抽出两张薄薄的信纸。字迹工整有力,是陈技术员的笔迹:> 景辰同志:>> 来信收悉。所询之事,业已查证。>> 一、健卫20手枪,确系七九年首批试产样品,编号Jw20-0741,原配属东北军区某部侦察分队,七九年冬移交至省体工大队作为射击训练用枪。八零年体工大队改制,该批枪支统一上缴,但据档案记载,编号0741一支因“训练损耗”登记报废,并无回收记录。>> 二、关于子弹,同批出厂弹药共三百发,账目显示全部发放完毕。然经核查靶场消耗报表,实际使用仅二百六十七发,余下三十三发去向不明。>> 三、另附该枪原始图纸复印件一份(略)。请务必妥善保管,切勿示人。>> 此致> 敬礼!>> 陈振国>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二十日张景辰看完,把信纸仔细叠好,塞回信封,又从口袋摸出火柴,“嚓”地点燃,看着那点幽蓝火苗舔舐纸页,直到化为灰烬,簌簌飘落在水泥地上。孙久波和孟宏锦都没吭声,只静静看着。火光映着张景辰的脸,眉骨投下浓重的阴影。他弯腰,用鞋底碾碎最后一点火星,声音轻得像自语:“原来那玩意儿,真是从靶场上溜出来的。”尹珍捧着包子,怔怔望着他。那张总是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脸上,此刻竟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疲惫,像雪后初霁时,云层裂开的一线微光,转瞬即逝。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刺破云层,斜斜照进院子,在积雪上投下一小片耀眼的金斑。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落院中,低头啄食着缝隙里漏出的麦粒,尾巴一翘一翘,无忧无虑。张景辰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吧。面食店八点开门,咱们得赶在第一批客人来之前,把人安顿好。”孙久波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挂在墙钉上的旧棉帽。尹珍默默收拾好包袱,把它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孟宏锦最后一个走出屋门,顺手带上了院门。铁门“哐当”一声合拢,震落檐角一串细小的冰凌。三人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朝巷口走去。阳光落在尹珍的肩头,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又悄悄挺直了背脊。那包袱在她怀里,仿佛不再沉重,而像一颗刚刚埋下的种子,在冻土之下,悄然酝酿着破壳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