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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哥回来了

    苏昀走的那日,院里那棵枣树还挂着青涩的果子。

    如今枣子已经红透了半边,一颗一颗沉甸甸地坠在枝头,被秋风吹得微微晃动。

    苏晚端着簸箕站在树下,用竹竿轻轻一敲,红枣噼里啪啦落下来,滚进簸箕里,有几颗蹦到地上,春桃蹲下身去捡,往围裙上蹭蹭灰,偷偷塞进嘴里。

    “姑娘,这枣儿真甜。”

    苏晚嗯了一声,手上没停。

    枣子可以晒干了蒸枣糕,也能和糯米一起煮粥。

    父亲爱吃甜的,等他从县衙回来,正好能赶上头一锅枣糕出锅。

    她不去想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她只是把枣子一颗一颗捡进簸箕,捡得极慢,极仔细。

    苏晴从灶房探出头来,“晚儿,香菇泡好了,你看发得成不成?”

    苏晚放下簸箕,净了手,过去查看。干香菇在温水里舒展成肥厚的一朵朵,边缘微微卷起,透出淡褐的纹路。

    她用指尖轻轻按压,软硬适中,闻起来有股清润的菌香。

    “成。”她说,“晌午做香菇酿肉。”

    春桃一听,眼睛亮了,手里的枣核差点吞下去。

    香菇酿肉不是什么稀罕菜,可苏晚做起来总有她的章法。

    香菇去蒂,里外抹一层薄薄的薯粉,肉馅要三分肥七分瘦,细细剁成茸,拌入姜汁和少许黄酒,再加一点点糖提鲜。

    填馅的时候不能太满,要留一分空,让肉在蒸的过程里慢慢舒展,恰好嵌进菇伞的弧度里。

    蒸的时候也有讲究,火不能急,急了肉老菇塌,不能久,久了菇糯失形。

    一炷香工夫,揭盖,那香气是徐徐铺开的,不急不躁,像秋日午后的日光,软软地落下来。

    萧玉宁进门的时候,正赶上这锅香菇酿肉出锅。

    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襦裙,发髻只簪一根银簪,通身没有王府县主的骄矜,倒像哪家来串门的小娘子。

    “我就知道这时候你在灶房。”她在小杌子上坐下,熟稔得像在自己家,“闻着香就进来了。”

    苏晚给她盛了一碟,“尝尝。”

    萧玉宁夹起一颗,香菇的汁水先渗进口中,紧接着是肉馅的鲜润。她慢慢嚼着,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夸赞,而是安静地吃完了一整颗,才放下筷子。

    “苏昀该回来了吧?”

    苏晚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走的时候说,水路去,秋闱九天,来回六日。”她顿了顿,“今天差不多该到了。”

    萧玉宁点点头,“我让人在码头留了话。他下船,就会知道苏大人的事。”

    苏晚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屉香菇酿肉放进蒸笼,盖上盖。

    萧玉宁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感觉。

    苏晚的手很稳,切菜、调味、装盘,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稳稳当当。

    可她的手背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昨夜切姜丝时走了神,刀刃擦过去的。

    不深,她自己抹了点菜籽油,没有包扎。

    “苏晚,”萧玉宁忽然开口,“后日的接风宴,你...”

    “我去。”苏晚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却很稳。

    萧玉宁看着她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恐惧,也没有逞强。

    只是平静,像深秋的湖面,底下沉着多少石头,旁人看不见。

    “胡有德请你去,没安好心。”萧玉宁说,“他想看你的底牌。”

    “我没有底牌。”苏晚说。

    她转过身,将一碟香菇酿肉推到萧玉宁面前,碟边摆着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竹筷。

    “我就是个摆摊卖吃食的。”

    萧玉宁望着那碟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啊……”她没有说下去,夹起一颗香菇酿肉。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很急很乱。

    是春桃,跑得太急,裙角绊到门槛,踉跄一下,扶着门框喘气。

    “姑、姑娘...”她指着院门的方向,脸涨得通红,“苏公子回来了!”

    苏晚手里的碟子落在案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顾上捡,转身往外走。

    苏昀站在院门口,面上带着温和的笑。

    他瘦了。

    秋闱九天,他本就清瘦的面庞削下去一圈,眼下青痕未褪,袍子洗过,但袖口还有赶路时蹭上的泥点。

    他站在那棵枣树下,肩上是那只洗得发白的旧书箱,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苏晚停在三步之外,她看着兄长,苏昀也看着她。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枣叶沙沙作响。

    “晚儿。”苏昀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苏晚嗯了一声。

    “我考完了。”他说,“题不难。经义我答得还算稳,策问是河工水利,我把咱们县那条渠的事写了进去。”

    他顿了顿,“考官没有打断我。”

    苏晚点点头,眼眶红了一圈。

    苏昀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来,“路过集贤镇,靠岸添水,码头有卖橘红糕的。”

    他说,“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

    苏晚接过油纸包,还是温热的。

    她没有打开,就那么捧着,掌心贴着那一点点温度。

    “哥。”她开口,声音很轻。

    苏昀抬头,等待着她的后文。

    “父亲的事,”她说,“你知道了。”

    苏昀放下书箱,走到枣树下,伸出手,轻轻摘下了一颗红枣。

    红透的枣子躺在他掌心,饱满,沉甸甸。

    “我在船上就知道了。”他说,“萧县主的人在码头等我,下了船就告诉我。”

    他把那颗红枣放进苏晚手里,“晚儿。”

    “这九天我在贡院,”苏昀说,“第三场考策问,夜里落大雨,号舍漏了,我和邻号的人挤在一起,坐了一夜没睡。”

    “那一夜我在想,父亲当年坐在县衙后堂,看着那本案卷,有没有人替他撑一把伞。”

    他的声音很平稳,回忆起前几日的心境。

    “后来我想明白了。”

    “没有。”他说,“所以他一个人扛了七年。”

    苏晚捧着那颗枣子,手心烫得像捧着一团火。

    “现在轮到我们了。”苏昀说。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苏晚的头顶,像小时候哄她别怕雷声那样。

    “不怕。”他说,“哥回来了。”

    苏晚低下头,那颗红枣被她紧紧攥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