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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无罪之人

    “所以,”苏晚的声音很轻,轻到沈砚要仔细的用心去听。

    “我爹要清白,我哥要功名,胡有德要官位,知府大人要政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这条路到底有多难走。”

    灯笼的火苗跳了跳,映到两人身上。

    “苏姑娘。”沈砚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压着,“周教谕说,知府大人是个明白人。”

    苏晚看着他,“明白人……”

    她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谢谢沈公子。”她说,“你能来告诉我这些,已经是……”

    “不是我要来的。”

    沈砚打断她,语气有些急,又像是有些窘。

    “是萧……”

    话没说完,夹道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砚脸色一变,把灯笼往苏晚手里一塞,闪身消失在黑暗里。

    苏晚握着那盏小灯笼,站在原地。

    脚步声近了,一个穿着胡府仆役衣裳的男人出现在夹道口。

    “苏姑娘?”他打量苏晚一眼,“我们老爷有请。”

    苏晚把灯笼吹灭,放在墙根下。

    “走吧。”

    正厅里灯火通明,宴席正到酣处。

    苏晚被引着从侧门进去时,满座的宾客都停了杯箸,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哦?”

    上首传来一个声音,不疾不徐的,“这就是胡大人方才说的,那位苏家姑娘?”

    苏晚站在中央,缓缓行了一礼。

    正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着深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透。

    这位便是知府大人,杨敬轩。

    胡有德坐在他身侧,满面堆笑,“正是,这苏姑娘在码头摆摊,手艺倒是不错,连我府上的公子都时常念叨。”

    他这话说得亲热,可话里的意思,苏晚听得明白。

    摆摊的,贱业,市井之徒。

    杨敬轩嗯了一声,目光在苏晚身上停了停。

    “抬起头来。”

    苏晚抬起头,与他对视。

    杨敬轩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倒是个有胆色的。”他说,“胡大人方才还说起你父亲,说是当年粮仓亏空一案,还有些未查清的地方。你是来替你父亲求情的?”

    苏晚站在那里,满座的官员、乡绅、名流,目光压在她身上,像一座山。

    “回知府大人,”她说,“民女不是来求情的。”

    “哦?”杨敬轩挑了下眉。

    “我父亲无罪。”苏晚说,“无罪之人,不必求情。”

    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胡有德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成笑眯眯的模样。

    “苏姑娘年纪轻,不懂朝廷法度。”他说,“当年粮仓亏空,你父亲身为知县,难辞其咎,如今本官不过是循例核查,怎么就成了有罪无罪之争了?”

    苏晚看着他,声音平缓。

    “胡大人要查,自然该查。”她说,“只是民女想请教胡大人一句,粮仓亏空,亏的是哪一年的粮?空的是哪一季的仓?当年的账簿可还在?涉案的仓吏可还在?七年过去,胡大人这时候忽然想起要核查,核查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瞬,满座寂静。

    胡有德的脸色僵了一瞬,随即重重拍案。

    “放肆!”

    他站起身,指着苏晚,“你一个小小民女,也敢在此质问朝廷命官?”

    苏晚正对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民女不敢质问。”她说,“民女只是想知道,我爹在牢里关了这些天,到底关的是什么罪名?若是粮仓亏空,证据何在?若是另有隐情,为何不明示?”

    “你!”

    “好了。”

    杨敬轩开了口,声音不大,厅里却立刻安静下来。

    他看着苏晚,眼神有些玩味。

    “你父亲的事,本官自会查问。”他说,“你今日来,就为了说这些?”

    苏晚垂下眼睛。

    “民女今日来,是接了胡府的帖子。”她说,“帖子说,知府大人驾临临江,邀民女赴宴。”

    杨敬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好。”他说,“好一个接了帖子。”

    他转向胡有德,脸上的笑意还没散。

    “胡大人,这帖子是你下的?”

    胡有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是,下官想着,苏家毕竟也是……”

    “既然是你下的帖子,人家来了,就是客。”杨敬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苏姑娘,既是赴宴,可曾用过饭了?”

    苏晚怔了怔。

    “还未。”

    杨敬轩点点头,“来人,给苏姑娘设座。”

    这下,满座哗然,胡有德的脸色彻底白了。

    苏晚被引着坐到最末一席,面前很快摆上了碗筷,几道菜肴依次端上来,分别是糟鹅掌、酿豆腐、清蒸鲥鱼、炖羊肉。

    都是热腾腾的,苏晚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酿豆腐。

    豆腐嫩滑,肉馅咸鲜,是顶好的手艺。

    她一口一口吃完,把筷子放下,端起茶盏漱口。

    杨敬轩一直看着她。

    “苏姑娘。”他忽然开口,“这道酿豆腐,比你铺子里的如何?”

    苏晚起身回话,“回大人,胡府厨子的手艺,民女比不上。”

    杨敬轩笑了笑。

    “那你的手艺呢?”他问,“能比得上谁?”

    苏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民女的手艺,”她说,“比得上我爹的清白。”

    厅里又静了一瞬,杨敬轩沉默片刻,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胡大人。”

    胡有德一个激灵,“下官在。”

    “你方才说的那些账册、人证,”杨敬轩看着他,“明日一早,送到行馆来。”

    胡有德脸色大变,“大人!”

    “本官既然来了,自然要把事情查清楚。”杨敬轩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天色不早了,散了吧。”

    他走到厅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苏姑娘。”

    苏晚闻声抬头望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你那铺子,”杨敬轩说,“明日本官有空,去尝尝。”

    他说完,大步跨出门去。

    胡有德站在厅中,脸色铁青。

    苏晚行了礼,从侧门退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凉得像水。

    她走出胡府大门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把西街的石板路照得雪亮。

    有人站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