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国家前两年正式重启了商业保险,这行当就像春雨后的狗尿苔,一不留神就蹿得到处都是。
报纸中缝开始出现广告,说的都是“一份保障,守护全家”、“今日投入小钱,明日收获安心”之类的话。
电视节目间歇,偶尔也插播两句宣传词。
最实在的,还是那些走街串巷的推销员——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腋下永远夹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见人三分笑。
这股‘新潮’,自然也淌进了胡同里。
而‘留守老人’阎埠贵,成了头一个“见识”保险推销员的主儿。
那天下午,日头暖烘烘的,他照例搬了小马扎坐在院门口。
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有些昏昏欲睡。
“大爷晒太阳呢?今儿这天儿可真好!”
阎埠贵抬起眼皮,看见面前站着个小伙子,三七分头整整齐齐。
“你是…你找谁啊?”
阎埠贵往后挪了挪。
这几年,上门推销东西的人可不老少:
卖什么神奇洗发水,拍着胸脯说能让白发一夜变黑;
卖插上电就能治百病、暖脚心的保健鞋垫;
还有拿着个小刷子,能保房顶十年不漏雨的涂料……
早些时候他也图新鲜,贪过小便宜,结果没少吃亏上当。
“大爷,我不专门找谁,我就是来看您的!”
年轻人几步就跨到跟前,从西装内兜里掏出张硬纸片递过来。
那名片印刷得挺是那么回事,白底黑字,还带点烫金边儿。
“我是‘苹安人寿保险’的客户经理,周志刚,您叫我小周就行!”
“今儿来咱们这片儿做客户回访,正好路过您这儿...打远一瞧您这气度,一看就是有见识、有文化的长辈!”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阎埠贵听对方夸自己“有文化”,那点小小虚荣心升了起来。
他伸手把名片接过来,凑到眼前仔细看。
只见名片上,印着一长串头衔:
“高级客户经理”、“家庭理财规划师”……
阎埠贵抬起眼皮,又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个小周一番,慢悠悠地开口:
“保险?就是那个…那个出了事儿,能赔钱的?”
“哎哟!大爷,您真懂行!”
小周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知音。
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了下来,准备跟阎埠贵促膝详谈。
“不过啊,您说的那是保险最基础、最原始的功能。”
“现在的保险可不得了,早就升级换代了,不光是出事才赔钱...它啊,是一种科学的家庭财务规划,是咱们留给自己、留给家人的一份爱......”
这一套开场白,小周背得滚瓜烂熟。
他原来是城东一家棉纺厂的搬运工,力气有的是。
可去年厂子效益不行了,第一批下岗名单里就有他。
在家待了三个月,正没着没落的时候,小周看见电线杆子上贴着“苹安人寿”招聘广告,上面写着“不限学历,免费培训,底薪加提成,上不封顶”。
他咬了咬牙,就去试了试。
培训了半个月,学了一堆“话术”、“客户心理”、“产品亮点”,还有各种拗口的名词,这就算入了行。
干了大半年,小周脸皮算是练出来了,嘴皮子也利索不少...可业绩嘛,就像六月天的云彩,时好时坏。
而像今天这样钻胡同,挨家挨户“扫楼”,见人就搭讪...是他们这行最笨、也最基础的功夫,叫“陌拜”。
......
只见阎埠贵扶了扶老花镜,心里盘算着:
反正今儿下午也没啥事,听听这新鲜玩意儿也无妨,就当是解个闷儿,顺便看看现在的年轻人又琢磨什么新花样来骗…不...来推销产品。
小周见阎埠贵撵他走,心里微微一喜,觉得有门儿。
他从公文包里面掏出几份宣传册。
“大爷,像您这岁数,最该考虑的是啥...不就是两件事嘛,一个是养老,一个是健康!”
小周往前凑了凑,顺着杆子往上爬:
“现在咱们国家发展多快,生活一天比一天好,谁不想着健健康康,活个长命百岁?”
“可话说回来,咱也得面对现实:人年纪上来后,难免有个头疼脑热...万一摊上个大病呢?”
“现在医院那地方,进去一趟可了不得...随便住几天院,没个大几千块钱下不来!”
“儿女有儿女的难处,咱们也不好意思全指着他们,对吧?”
“到时候自己受罪,儿女也为难。”
这话算是说到阎埠贵心坎里了。
小周察言观色,立刻趁热打铁:
“您瞧瞧这个,这是我们公司最新的‘康宁终身寿险’计划书,还有根据国家权威数据做的‘生命表’和‘预定利率复利计算表’。”
“您选择这个计划,每年也就交个一千二百块钱……”
小周掏出个计算器,手指头在上面一通按:
“您每年交一千二,对应保额就能达到五万!”
“这意味着,您要是得大病,比如癌症、急性心肌梗塞、脑中风后遗症这些...保险公司立马一次性赔给您五万!”
“这样一来,看病钱有了,还能剩下些给家里贴补...这还不算完,要是您一直平平安安的,这钱放在保险公司里,给您利滚利地涨...比把钱存在银行拿那点死利息,划算多了!”
一串串数字,一个个“复利”、“增值”、“保障”、“杠杆”的新鲜词儿,轻轻敲打着阎埠贵的心。
阎埠贵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算计,对数字有种天生的敏感。
当听到“比存银行划算”、“利滚利”时,他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这么算起来,好像…是挺划算的哈?
“小周啊,要是我命硬,一直没得你合同上写的那些大病,平平安安活到九十岁...最后两眼一闭,这笔钱怎么说?怎么算?”
“这个嘛……”
小周笑容更加灿烂。
“那首先得恭喜您啊大爷!这说明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是天大的好事!”
“这笔钱是您的宝贵财富,可以传承给子孙后代...而且您看我们这个条款,这里有‘满期生存保险金’的设定,就是说……”
他指着条款里一行小字,试图用复杂的条款绕晕对方。
阎埠贵却没被他带偏,自己心里一合计,就抓住了本质:
“就是说,我要是没病没灾,最后把我交的本钱拿回来,再加上点利息...可这点利息,跑不跑得赢物价还两说,是吧?”
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叹了口气。
小周被噎了一下。
“大爷,不能这么比。”
“买保险,首先买的是个保障,不能纯粹算投资回报率...这好比您花钱装了把好锁,可能一辈子都没招过贼,但您能说这锁装亏了吗?”
“不能吧!因为它给您带来的踏实感,是无价的!”
“大门装锁”这个比喻,让阎埠贵觉得有点意思。
确实,谁也不希望用上保险,但谁也不敢打包票自己一定用不上。
可是道理归道理,但这花费...每年一千二?
他现在全靠那点退休金、还有儿子们的赡养费过日子,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这么大一笔支出,他实在舍不得。
算了,还是捂着钱袋子实在,真到了那一步再说吧……
阎埠贵重新戴上老花镜,又把那本宣传册递还给小周,顺手拿起旧报纸——
意思很明显:话题到此为止。
小周是干了一年的老手,知道这是潜在的“准客户”,不能轻易放弃。
但眼前这老头,警惕性极高,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硬来肯定不行。
他立刻调整策略,把所有材料收进公文包。
“大爷您考虑得周全,是应该好好琢磨琢磨...我就在这片儿跑业务,过几天我再来看望您,顺便再听听您的想法。”
随后,小周随口一提。
“对了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咱们这院里,或者这胡同里,还有哪家也像您这样明事理?”
“我初来乍到,对这一片儿不熟,想多拜访拜访。”
阎埠贵本来不想多事,因为这小伙子嘴太能说,自己这把老骨头有点招架不住,怕言多必失。
可转念一想,胡同口开超市的许大茂,还有跟他搭伙的秦淮茹,这几年不是挣着钱了吗?
让他们也见识见识这新鲜玩意儿!
要是他们真金白银买了,那说明这东西真有点门道...到时候自己再跟着买,心里也更踏实。
就算他们不买,那让这伶牙俐齿的小周去缠缠他们,自己也能看个热闹、解解闷儿......
这么一想,阎埠贵朝着胡同口方向努了努嘴,准备“祸水东引”:
“胡同口那家超市,老板姓许,他们条件不错。”
“不过我可提醒你,那许老板可是个人精,眼睛毒着呢。”
“得嘞!谢谢大爷!太感谢您了!”
小周如获至宝,才不管对方是不是“人精”。
因为越是看起来精明、有钱的,越是自己的目标客户——因为他们有支付能力,也更需要所谓的“财务规划”。
随后,他夹紧公文包,把西服下摆往下拽了拽,转身朝着胡同口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