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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三大爷的“体面”与“窘迫”

    前院西厢房的屋檐下,阎埠贵坐在竹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破蒲扇。

    天儿闷,心里更闷。

    他脑子里像有个算盘,噼里啪啦地响,算的都是眼前的愁账:

    这个月的水电费单子该来了,估摸着又得涨点儿;

    老伴儿的高血压药瓶快见底了,得去医院开,又是一笔钱;

    下礼拜小孙子过生日,当爷爷的总不能空着手,红包封多少合适?

    五块少了点,十块又有点肉疼……

    “老阎,别在那儿发愣,吃饭了!”

    “来了来了。”

    阎埠贵嘴里应着,身子却没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小心翼翼地翻开。

    这是他退休后最大的“家当”——记账本。

    上面工工整整记着每月的进项:

    大儿子阎解成,每月给二十块赡养费;

    二儿子阎解放,二十块;

    三儿子阎解旷,二十块;

    闺女阎解娣,十块。

    加起来七十块整。

    数目看着还行,可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头疼脑热...哪一样不得从这一百四里出?

    “还看!饭都凉了!”

    三大妈端着两碗棒子面粥出来,忍不住叨叨:

    “天天算,月月算,能算出个金山银山来?该花还得花!”

    阎埠贵合上本子,长长叹了口气:

    “不算怎么办?钱就像手心里的沙子,指头缝稍微松点,不知不觉就漏光了。”

    饭桌上简单得很,一盘清炒土豆丝,一碟咸菜疙瘩,两碗棒子面粥。

    三大妈把土豆丝往前面推了推:

    “将就吃吧,明儿我去菜市场看看...买点便宜肉末,给你做瓶肉酱。”

    阎埠贵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我教了一辈子书,站了一辈子讲台,大小也算是个文化人吧?”

    “临了临了,还得指着儿女那点钱过活,这算怎么回事啊?”

    “孩子们也不容易,都拖家带口的……各有各的难处。”

    “各有各的难处?”

    阎埠贵冷笑一声:

    “他们再难,有我们当年难?”

    “我勒紧裤腰带供他们上学、找工作、娶媳妇成家,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

    “现在可好,一个月给个二三十,跟打发叫花子似的...就这还不见得痛快!”

    “上个月,解成拖了足足三天...打电话过去,他媳妇话里话外说手头紧,孩子上学交钱……紧?谁不紧啊?”

    “还有解旷!结婚那会儿,非要买什么新式家具,把我那点棺材本都掏得差不多了!”

    “现在呢?一个月就给二十...我听说他媳妇逛百货大楼,买瓶擦脸的雪花膏都不止这个价...这叫什么?这叫忘本!”

    “你小声点儿!”

    三大妈吓得赶紧往窗外瞅,生怕被人听了去。

    “嚷嚷什么呀!让街坊四邻听见像什么话,孩子们还要脸呢!”

    “他们要脸?我还要脸呢!”

    阎埠贵梗着脖子。

    “我阎埠贵一辈子教书育人,临了想吃口肉,都得掰着手指头算计半天,掂量来掂量去...这日子过得真特么……”

    三大妈看着他,默默把咸菜碟子又往对面推了推。

    闷头喝了几口粥后,阎埠贵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下午要是去银行取钱,顺便到柜台问问,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发的国债,或者利息高点的定期储蓄。”

    “国债?那利息能高到哪儿去?”

    三大妈嘟囔一句。

    阎埠贵“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国债、定期那点利息,跑赢物价都勉强,更别说让手里这点钱变多了。

    可还能有啥法子?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在街心公园,跟几个下棋的老头闲聊。

    有个老头神神秘秘地说,沪市、鹏城那边,好多人“炒股票”...有人投进去几千块,没几天就翻成了几万,甚至十几万!

    当时阎埠贵听了,心里直撇嘴...股票?

    那不就是旧社会买空卖空的投机把戏吗?

    这玩意儿风险大得很,倾家荡产的多了去了,不是正经人干的事。

    可回到家后,他忍不住留心起相关新闻。

    收音机里,经济台时不时提到“股份制改革试点”、“培育资本市场”。

    偶尔买回来的《参考消息》或者《经济日报》,也常有相关报道。

    前天,他更是鬼使神差地买了份《中国证券报》,拿回家研究了小半天。

    那些弯弯曲曲的K线、密密麻麻的数字,像天书一般扑面而来,看得他云山雾罩。

    但有一点,他看明白了——

    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的那些例子,某人原来是普通职工,凭着早期买了一些“认购证”或者股票,现在成了“万元户”甚至“十万元户”。

    一块钱变成十块,十块变成一百块……

    阎埠贵看得口干舌燥。

    一万变十万?十万变百万?

    这...这可能吗?

    风险肯定大,可是……

    “不行。”

    阎埠贵突然放下碗筷,在屋里踱了两步。

    “我不能就这么认了,一辈子精打细算,到头来就守着这点死钱?”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阎埠贵出现在了离家不太远的一条街上——这里新开了一家证券营业部。

    营业部门前跟大集市似的,那叫一个热闹!

    有穿着笔挺西装、夹着公文包的“职业选手”,有拎着菜篮子过来瞅两眼的大妈大婶......

    但更多的,是像他这样年纪、三五成群的中老年人。

    这些人一个个唾沫横飞,嘴里蹦着“大盘”、“庄家”、“建仓”这些词儿。

    阎埠贵局促地站在人群外围,伸着脖子往里看。

    这阵仗,比他当年去教育局开会还大。

    “老阎!这儿!看这儿!”

    阎埠贵扭头一看,只见一个秃顶老头兴奋地朝他招手。

    仔细一瞧,这不是以前的同事,教数学的老周嘛!

    “老周?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嗨!现在这地方,咱们这号人来得还少吗?”

    老周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

    “就咱们学校原来总务处那个,胖乎乎的老白,有印象不?”

    阎埠贵点点头,有印象。

    老周伸出三根手指头,在阎埠贵眼前晃了晃:

    “上个月,他买了只叫‘延中实业’的股票,你猜怎么着...赚了这个数!”

    “三百?”

    阎埠贵猜测。

    “瞧你说的,忒没格局!”

    老周一跺脚:

    “足足三千块!”

    “人家一个月功夫,顶咱俩五年的退休金啊!”

    三千?!

    阎埠贵倒吸一口凉气。

    “真…真的假的?这可不能开玩笑啊!”

    老周松开阎埠贵,从自己的布包里掏啊掏,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报纸:

    “你看!白纸黑字写着呢!”

    “鹏城那边,有人最早买那种股票认购证,后来转手一卖,一夜之间就成了万元户!”

    “还有沪市,那个鼎鼎大名的‘杨百万’...他原来就是一普通工人,靠倒腾国库券起家,现在听说都买了小汽车,住上小洋楼了!”

    阎埠贵毕竟谨慎了一辈子。

    “可是老周,这玩意儿风险大吧...听说有人赔得倾家荡产,万一咱们……”

    “赔?哎呀我的老阎同志!”

    老周一副“你太落伍”的表情,拍着他的肩膀:

    “你这思想得跟上形势,彻底解放解放!”

    “国家鼓励老百姓多渠道投资理财,支援经济建设...股票市场是国家搞的正规地方!”

    “再说了,咱们是谁?是人民教师...有文化,懂算术,逻辑思维强!”

    “不比那些大字不识几个、光知道跟风瞎买的老头老太太强?还能让钱打了水漂?”

    他见阎埠贵眼神动摇,又凑近了些:

    “跟你透个底,我有个亲侄子,在银行信贷科上班,内部消息灵通。”

    “他跟我说,现在国家大力推进股份制,好多效益好的大企业,都在排队等着上市融资呢。”

    “这股票啊,就跟你早年买邮票一样...越是早期参与,越是敢下手,赚头越大啊!”

    阎埠贵彻底心动了。

    风险?

    老周说得对,自己有文化,可以学、可以研究、可以规避。

    先小打小闹,投一点试试水...就算亏,能亏到哪里去?

    可万一…万一赚了呢?

    那日子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老周,你…你已经买了?”

    阎埠贵试探道。

    “买了!上周刚买的!”

    老周拍了拍包,一脸得意:

    “我买了五百块钱的‘飞乐音响’!你猜怎么着...才几天功夫,涨了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

    阎埠贵的脑子吭哧吭哧运转起来:

    五百块的百分之十五,就是七十五块!

    七十五块能干什么?

    能买三十多斤上好猪肉,能交家里大半年的水电费……这才几天啊!

    “走!别在外头干站着了,我带你进去开开眼,感受感受那气氛!”

    老周拉起还发懵的阎埠贵,就往营业部里面挤去。

    营业部里面,比门外更嘈杂。

    正面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密密麻麻滚动着数字和符号,看得人眼花缭乱。

    柜台前排着长队,有人拿着存折焦急等待,有人趴在填单台上埋头写写画画。

    阎埠贵站在门口,一时有些目眩。

    这跟他熟悉的讲台,完全是两个世界。

    “怎么样?看花眼了吧?”

    “我刚来那会儿也一样,跟看天书似的...慢慢来,我这有本入门的书,先借你看看。”

    说着,老周从包里掏出本书,里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各种线框和记号。

    这时,一个穿着藏蓝色中山装的老头,背着手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阎埠贵几眼:

    “新来的?面生啊。”

    阎埠贵连忙点头:

    “是,头一回进来看看。”

    “得抓紧啊,行情不等人,一寸光阴一寸金...我姓王,这边都叫我老王,天天来。”

    他指了指大厅角落里,几个围在一起的老头老太太:

    “瞧见没?那是我们‘夕阳红炒股小组’的成员,天天在这儿交流信息,研究政策。”

    (1992年夏,四九城首家证券营业部成立,开户保证金门槛高达10万元。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开户保证金才降到几百块钱......本章对这此艺术加工了一下,请各位读者老爷勿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