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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院里来了个“马大师”

    一入秋,四九城刮起了一阵邪风,满大街都能听见“气场”、“发功”、“特异功能”等字眼。

    报纸上隔三差五,就有“某气功大师治愈绝症”的报道,公园里到处是闭眼站桩、手舞足蹈练功的人。

    而这股风,自然也刮进了南锣鼓巷,刮进了95号院。

    后院,刘海中蜷在自家门口的破藤椅上,身上裹着件工装外套。

    “咳咳……”

    一阵闷咳后,他费力地喘着气,脸色灰败。

    打从四年前,被杨厂长当众宣布“安排退休”之后,刘海中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退休金倒是月月按时发,可人一旦整天无所事事,那股心气儿也就泄了个干干净净。

    刘海中先是睡不着觉,后来胸口开始发闷,喘气都费劲。

    二大妈陪着他去医院查了好几回,心电图、胸片、验血…做了个遍。

    医生拿着单子看了又看,最后语气平淡:

    “没什么器质性毛病,您这年纪心肺衰退是正常的...主要还是神经衰弱,思虑过度。”

    “回去放宽心,多活动活动,别老琢磨事儿!”

    刘海中不信,或者说,他不愿意信。

    没毛病?没毛病他能这么难受?

    他私下里跟自己,也跟偶尔来探望的徒弟念叨:

    “我这病根儿,是那年站错了队,心里头憋出来的——官运不通,气滞血瘀啊……”

    这话说得玄乎,但在他自己看来,就是这么回事。

    “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脸色涨红,好半天才喘匀了气儿。

    这时,二大妈端着碗中药从屋里出来,脸上满是忧愁:

    “老刘,趁热把这碗喝了...东直门老中医开的方子,说是补气固本,调理你这个虚症的。”

    刘海中瞥了一眼那药汤,眉头皱成疙瘩:

    “这都喝多少碗了?管用吗...我看就是白花钱,除了灌一肚子苦水,屁用没有!”

    话虽这么说,但看着老伴那担忧的眼神,他还是不情不愿地接过了碗,屏住气“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二大妈接过空碗,正想再说点宽慰话,就听见中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竟然是贾张氏。

    这老婆子老寒腿一年比一年重,平时走路都是一步三挪,慢慢悠悠。

    可今儿个,她脸上却透着红光,看着精神头足了不少。

    “刘家妹子!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贾家嫂子,啥好消息啊?看把你急的。”

    贾张氏走到跟前,脸上堆满笑容:

    “下午有‘带功报告会’!峨眉山真传马宝国大师,亲自来发功治病...机会难得啊!你快带着老刘来听听,保准有好处!”

    “啥大师?带功报告会?”

    二大妈更迷糊了。

    “哎呦喂!你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

    贾张氏一拍大腿,凑近了些:

    “马大师那可是有真本事的...能隔空取物!能发功治病!”

    “昨儿个我在前街听了一回,哎哟...感觉浑身暖洋洋的,膝盖今儿松快了不少,比贴十副狗皮膏药都管用!”

    这时,刘海中耷拉着眼皮,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

    “装神弄鬼,胡扯八道,这世上哪有那种事儿?”

    “嘿!你可别不信!”

    贾张氏急了:

    “街道办王干事他老娘,你记得吧...瘫在炕上三年了,翻身都得人帮着!”

    “前几天让马大师发了三次功,你猜怎么着...现在都能下地挪两步了,这可是我亲眼…亲耳听说的,还能有假?”

    二大妈看看老伴萎靡不振的样子,又想想那些不太管用的苦药汤,心里天平开始倾斜。

    “在哪儿?具体几点?”

    “就在咱们中院,傻柱家门口那块空地上...两点准时开始!可别忘了啊!”

    贾张氏说完,又拄着拐棍,风风火火地去通知下一家。

    下午两点,中院那块空地上,还真的摆开了阵仗。

    几条从各家凑来的长条凳上,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大多都是院里院外的老头老太太,还有两个面色憔悴的中年人。

    空地正中,站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对襟衫,脚上蹬着一双千层底,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男人此刻正微微闭眼,双手垂在身侧,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架势。

    ——这就是马宝国马大师。

    刘海中坐在后排,耷拉着眼皮,纯粹是一副看戏态度。

    要不是二大妈哀求,他才懒得来听这些“歪门邪道”!

    “各位街坊邻居,各位朋友!”

    马大师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虚头巴脑的话先不说,鄙人直接让各位见识见识,什么叫真道法!”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手帕,当众抖开,正反两面都展示了一下:

    “大家看清楚喽,是空的吧?”

    前排的老太太们伸长脖子,连连点头:

    “是空的,是空的。”

    只见马大师将手帕盖在左手掌心,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做出一个剑指形状,对着盖手帕的左手“运功”。

    与此同时,他嘴唇微动,念念有词,额角微微见汗。

    约莫过了半分钟,马大师忽然轻喝一声,右手剑指猛地向下一指,随后迅速揭开手帕——

    一枚五分钱硬币,赫然出现在左手掌心!

    “哗——!”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贾张氏激动得直拍大腿:

    “瞧见没!瞧见没...隔空取物,这可是真仙法啊!”

    马大师脸上带着谦逊微笑,将那枚硬币递给前排一个老头:

    “老人家您摸摸,钱还带着热气儿呢...这是鄙人从天地灵气里,刚刚摄取过来的。”

    那老头颤巍巍接过硬币,果然触手温热:

    “热乎!真热乎!神了!”

    接下来是“治病”环节。

    一个自称胃疼了十多年、吃什么药都不管用的中年妇女,被马大师请到了前面。

    马大师让她站定,自己则退后三步,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怪手印...然后对着那妇女的方向,缓缓“发功”。

    他的手掌仿佛在推着无形的东西,并将其缓缓前送。

    不到一分钟,那妇女身体一颤,随即“哎哟”一声,双手捂住肚子,脸上露出惊喜:

    “一股热流钻到我肚子里了,胃…胃好像真的不咋疼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当场就给马大师下跪,眼泪哗啦啦往下流。

    观众席里,二大妈看得眼睛发直:

    “老刘!老刘你看见没?真管用啊...那个大妹子不像装的!”

    刘海中心里开始犯嘀咕。

    那硬币是咋出来的?那女的反应也忒快了点儿......

    但面上他还强撑着:

    “谁知道是不是找来的托儿…这种把戏,以前天桥多了去……”

    没想到,马大师耳朵极灵,竟然隐约听见刘海中的嘀咕。

    他目光扫过来,精准落在刘海中脸上:

    “后面那位老哥,看样子,您是不大信?”

    众目睽睽之下,刘海中有点下不来台,只得硬着头皮含糊道:

    “我…我就是觉得,这事儿有点太玄乎了,不太符合科学道理。”

    “玄乎?科学?”

    马大师神秘一笑。

    “老哥,有些东西,现在的科学解释不了,不代表它不存在...看您面色晦暗,中气不足,坐在这儿也时不时捂胸……

    “如果我没看错,您是不是常年觉得睡不踏实,而且……”

    “总觉得心里头憋着股窝囊气,怎么都散不出去,对不对?”

    这几句话,又快又准地扎在刘海中的痛处。

    他浑身一震,看向马大师的眼神里充满惊疑——这…这怎么全说对了?!

    二大妈更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声应道:

    “对对对!大师您说得太准了!他就是这些毛病...去医院查又查不出啥,可人就是没精神,一天到晚咳嗽。”

    “您…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马大师微微仰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这病在西医那儿,叫神经衰弱...在中医看来,是肝气郁结,思虑伤脾。”

    “但在我们修道之人眼中……”

    他向前走两步,目光在刘海中身上缓缓扫过,仿佛在观察什么无形气场:

    “这是您早年仕途上…嗯...有些不顺,导致自身‘气场淤塞’,‘心脉能量’受阻。”

    “病根儿不在您这副皮囊上,而在您心里、在您的‘运’上!”

    官运不通,气滞血瘀”——这话刘海中自己不知念叨过多少遍。

    他脑子“嗡”的一声,眼神中那份怀疑和审视,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马大师何等人物,察言观色是基本功。

    见火候已到,他不再盯着刘海中,转而面向众人:

    “趁着气场正好,我给在场的各位,集体带一次功!”

    “大家闭上眼睛,全身放松,心灵放空...准备接收宇宙天地间的能量!”

    众人忙不迭闭上眼,一个个挺直腰板,努力做出“放松接收”的样子。

    贾张氏闭得最用力,脸都皱成了一团。

    马大师开始用一种奇特腔,来调念诵口诀,双手在空中缓慢划动,做出各种牵引、推送动作。

    不一会儿,场中开始出现变化。

    有人身体开始轻微摇晃,有人喃喃自语......

    贾张氏反应最大,不仅双手跟着比划,嘴里还发出“嗬…嗬…”喘息声,显得十分投入。

    二大妈也紧闭双眼,慢慢地,竟真觉得脸上麻酥酥的。

    她心里又惊又喜,忍不住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想看看老伴怎么样了。

    这一看,差点低呼出声——

    只见刘海中竟然也闭上眼睛,身体还微微前倾,仿佛在努力感受着什么。

    而那张终日灰败的脸上,此刻竟然…竟然泛起一丝淡淡血色!

    ……

    从那天起,中院俨然成了马大师的临时“道场”。

    他隔三差五就来“带功”一次,每次都能聚集起二三十号人...除了院子里的老住户,还有些是附近胡同慕名而来的。

    贾张氏成了最虔诚、最积极的信徒,每次都抢着坐第一排...无论马大师说什么,她都猛点头,练功时比谁都卖力。

    二大妈更是把马大师当成救命菩萨,不仅每天风雨无阻,准时拉着刘海中到中院“练功”...还专门找了个小本子,开始详细记录“功法要点”——

    其实就是马大师在带功前后,随口说的一些玄乎其玄的口诀,以及几个模仿动物姿态的奇怪动作。

    她把这本子当宝贝,时不时拿出来让刘海中跟着比划。

    “老刘,今儿个练完感觉咋样?胸口还闷不?”

    这天“带功”结束后,二大妈扶着老伴往回走。

    刘海中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还行,胸口那块好像不堵了...身上好像也有点热乎气儿,不像以前总是手脚冰凉......”

    这话落在二大妈耳朵里,不亚于仙音。

    “我就说吧!我就说吧!”

    二大妈喜极而泣,用手背抹了下眼角。

    “吗大师是真有本事!咱这是找对路子了!”

    正说着,马大师从后面叫住他们:

    “刘老哥,刘家嫂子,二位留步。”

    两人赶紧转过身,恭敬地看着大师。

    只见此时,马大师从随身布包里,摸索出两个拇指大小的透明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清澈液体,看着跟白开水没什么两样。

    他将瓶子托在掌心,递到两人面前:

    “这是‘信息水’,也叫‘能量水’...是我用独门功法,注入了精纯的宇宙能量。”

    “每天早晚各喝一小口,能有效净化身体里的不良气场...再配合着练功,内外兼修,效果能翻倍。”

    二大妈如获至宝,双手接过那两瓶“信息水”:

    “这…这仙水,得…得多少钱一瓶啊?”

    她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能不问。

    马大师闻言,摆了摆手,正气凛然:

    “唉,嫂子这话就见外了。”

    “吾辈修道之人,济世救人乃是本分,谈钱玷污了这天地正气!”

    随后,他话锋一转,面露为难:

    “不过,制作这‘信息水’,确实耗费鄙人大量精元功力...这样吧,一瓶给个两块钱营养费,算是支持鄙人的一点心意,如何?”

    二大妈看看手里的小瓶,又看看旁边的老伴,一咬牙:

    “行!来两瓶!”

    马大师笑眯眯收了四块钱,却没把包合上。

    他像是变戏法似的,又从里面掏出几个小纸包:

    “老哥这病,根子在‘气’上,光喝‘信息水’疏通还差点火候,还得从内里调养...这是鄙人亲自从峨眉山崖壁上采摘的灵茶,常喝能安神补气,调和五脏。”

    “这茶叶……”

    二大妈看着粗糙的纸包,心里开始打鼓。

    “这茶叶凝聚天地灵气,生长、采摘极为不易。”

    马大师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块钱一两,您先来一两试试效果?”

    二大妈手抖了一下。

    刘海中每月退休金也就四五十块,这又是“信息水”又是“带功茶”……

    可一想到老伴有了血色的脸,再想想医院那些不见效的检查…她把心一横,又掏出五块钱:

    “那…那就来一两!”

    茶叶推销出去后,马大师似乎还不满足。

    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从贴身内袋中,郑重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比铜钱略大的圆形玉佩,玉质有些浑浊,上面刻着些弯弯曲曲的符文。

    马大师轻轻擦拭玉佩,然后小心放在刘海中掌心...并引导着刘海中合拢手指,做出虚握手势来“感受能量”。

    “刘老哥,刚才集体带功的时候,我注意到您的气场…嗯...跟旁人不太一样。”

    马大师低声‘泄露天机’:

    “虽然早年仕途有些淤塞不畅,导致气场整体黯淡...但底子里,隐隐还存着一股‘贵气’,只是被尘封住了。”

    他指了指刘海中掌心的玉佩:

    “这块‘通灵宝玉’,是鄙人师父亲传,一般不轻易请出来示人。”

    “但刚才,它在我怀里隐隐发烫...这是通了灵性,认出有缘之主了啊!”

    马大师微微俯身,凑近刘海中耳边:

    “此物与您有大缘分,能助您化开淤塞,重振…嗯...重振运势!”

    一旁,二大妈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刘海中握着那块玉佩,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官运淤塞”、“底存贵气”、“化开淤塞”……

    这些词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盯着玉佩,眼神复杂变幻——有怀疑,有渴望,有不甘的执念。

    要是…要是真能“化”开呢?要是真能让‘憋屈气’顺过来呢?

    就在二大妈以为老伴会嫌贵拒绝时,刘海中忽然开口:

    “这块灵玉…请大师说个价。”

    马大师直起身,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元,就当结个善缘。”

    二大妈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大半个月的菜钱!

    可刘海中没犹豫,看向二大妈,语气不容置疑:

    “拿钱。”

    比起大半生的憋屈,十块钱算什么?二十块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