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荆棘的次级舰跃出跃迁通道时，舷窗外已经换了天地。
六个小时前，废星还是那颗灰扑扑的星球。
而现在，第九星环的轮廓在远处铺展开来，无数光点在其中闪烁。
那是星轨的巡逻舰、货运船，还有不知名的残骸。
有星舰的残骸、机甲的残骸、陨石群，甚至还有属于某些巨兽的断肢。
这种场景在七星环之外的高辐射区很常见。宇宙太大，垃圾太难清理，时间久了，就成了这几个星域的特色。
花朝靠在指挥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身前的光屏上还铺着没看完的资料。
星域图例、辐射值曲线、各殖民星的地质报告.....
六个小时，她翻了上百份文件。星域图例、辐射值曲线、殖民星地质报告……她把这些平时根本用不上的东西硬往脑子里塞。
可光屏上的数据还在往外冒，一个接一个，像永远看不完。
花朝揉了揉眉心，又点开下一份。
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到了。”赫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第九星环外围。博纳超新星的粒子流又开始喷发，目前进不去。”
花朝坐直身体，将目光暂时投向舷窗外。
极远处，那片熔金色的光芒正在翻涌。粒子流像无数条发光的蛇，在虚空中游走，所过之处，连附近几团星云都被吞噬殆尽。
她忍着太阳穴传来的刺痛，问：“还要等多久？
“第二次喷发刚开始。下一次暂停，预估在四个半小时后。”赫炎顿了顿，“我们来得不巧。”
四个半小时。
花朝正要开口，赫炎身前的指挥界面忽然跳出一个通讯请求。
【星轨第二巡逻队·航道管制组】
赫炎看了一眼，接通。
光屏亮起。
对面是一张冷硬的脸。湛蓝色的制服穿得整齐，眼神里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他的目光扫过赫炎，随后落在他身后的花朝身上——
那种眼神花朝很熟悉。
是“雌性贵族又来添乱”的眼神。
“这里是星轨航道管制组。”那人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友好，“第九星环博纳区域已经发布封锁公告，你们没收到通知？航线偏离了。请立即转道。”
赫炎手指在操控盘上轻轻一点，正要开口。
那人却直接出言堵住了他的嘴，声音冷硬，“我不管你们是谁。封锁就是封锁。这里是搜救区域，”
说着，扫了花朝一眼，嗤笑一声，“还是让尊贵的雌性大人回去玩她的过家家吧，别在这儿添乱了。转道坐标已经发给你们，十分钟内必须离开当前航道。”
花朝没说话。
她只是看向赫炎，眼底浮起一丝看好戏的兴味。
千红铁的兽人，在废星用无数战役打出来的指挥官，在星轨这边，却连个管制组的普通兽人都认不出来。
赫炎脸色微沉，将自己的身份信息甩了过去，语气冷硬：“狄龙让我们来的。要确认，现在就去，我只给你一分钟的时间，否则后果自负。”
对方因为他的身份信息上‘千红铁’三个字愣了愣，很快恢复公事公办的态度：“等着。”
眼前的画面静止，像是在等什么确认。花朝能看见附近有个兽人侧过头，低声跟旁边看不到的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过了很久，那人走回来，语气比刚才更冷。
“确认过了。”他说，“你们可以待在该待的地方。停泊信标马上发过来。别影响星轨的搜索行动。”
通讯“啪”地一声切断。
光屏黑下去的那一刻，花朝没忍住笑了一声。
“贵族小姐玩闹的地方。”她托腮重复了一遍，语气玩味，“挺新鲜的。”
赫炎没接话。
他盯着光屏上很快弹出来的坐标，眉头微皱。
花朝凑过去看了一眼：“怎么？这位置不好？”
“是角落里的停泊位。”赫炎抿紧唇角，“四周全是运输垃圾的星舰。”
花朝挑眉。
“这是真把我们当垃圾扔了？还是把你这位千红铁的兽人也当成垃圾了？总不能以为你是我的兽侍吧？”
赫炎没说话，但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花朝往后一靠，笑吟吟地看着窗外那艘引路的星舰。
星轨的人态度恶劣。不仅仅是例行公事，是那种带着偏见的恶劣。
当然，也不排除是某些庄园的人知道她来了，趁机落井下石。顺道还把赫炎都骂进去了。
毕竟，荆棘的名声，在某些人眼里，比垃圾还不如。
她本来不着急这一时，可是有的看门狗比她还急。
“走吧。”她说，“委屈指挥官大人先陪我当一会儿垃圾了。”
——
画面切到星轨巡逻舰上。
刚才那张冷脸关掉通讯，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嗤笑出声。
“绯月荆棘的？来凑什么热闹？”
旁边一个年轻兽人凑过来：“就是那个废星的荆棘？”
“不然呢？”冷脸翻了个白眼，“一个刚建起来的破庄园，连自己的星舰都没有，开的还是黑荆棘那艘老掉牙的破舰，就敢往这儿跑。真以为自己是天狼？”
年轻兽人笑了：“不是吧，这么寒酸？星舰都要借的庄园，来这儿凑什么热闹？嫌自己不够出名？我可听其他人说，这位荆棘小姐最近在星网上很有热度来着。”
“出名？”冷脸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别给咱们找麻烦就行。”
他挥了挥手。
“扔角落里去，别让他们碍星轨的事。也不知道来瞎凑什么热闹！”
……
……
黑荆棘的次级舰缓缓驶入指定停泊位。
舷窗外是一片狼藉。运输垃圾的星舰横七竖八地停靠着，报废的残骸堆积成山，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像墓碑一样矗立在阴影里。星轨确实把他们扔在了最偏僻的角落。
花朝看着外面那片垃圾场，弯了弯嘴角。
“挺应景的。”她说，“荆棘现在不就是活在一堆垃圾里吗？”
赫炎没接话。
他盯着窗外那群星轨的巡逻舰，目光冷淡，不知在想什么。
花朝偏过头：“你去打探消息。我跟戊辰叔叔说会儿话。”
赫炎迟疑了一瞬，临走时嘱咐道：“别离开星舰。我很快回来。”
花朝点头。
舱门合拢后，她拨通了通讯。
光屏亮起，戊辰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的背景是偌大的星舰指挥室，身后有人影走动，隐约能听见战舰引擎低沉的轰鸣。
“绯月大人。”
花朝没有寒暄，直接问：“戊辰叔叔，你们到哪儿了？”
“正在驶向您给的坐标位置，预计八个小时后抵达目标区域。”戊辰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迟疑，“不过……星轨那边，似乎不太欢迎我们。”
花朝语气淡淡：“何止是不欢迎。直接把我们当垃圾扔角落里了。”
戊辰面色不变，心里却暗自记下。
“需要我们做什么？”
“不用。”花朝说，“你们继续向目的地行驶，然后按兵不动，等我的消息。”
“是。我会随时等待您的指令。”
……
花朝靠在椅背上，盯着光屏上的星图，开始梳理思路。
博纳附近有不少殖民星。
三颗有人居住，四颗早已废弃。
戊辰之前给她分析过。
有人居住的，星轨会优先去搜，蜂巢也可能会，所以那些地方藏不住人。而且雌性的身份在这些偏远星球其实很危险，因为没有规则束缚的兽族，更容易把一些不该有的念头打到落单的雌性身上。
至于废弃的星球，辐射太高，降落下去跟自杀没两样。
算来算去，只剩两颗。
布朗行星。
地貌破碎，岩洞纵横，适合隐匿，但辐射值让它沦为半废之星。
图兰行星。
有大量的废弃矿坑，地理位置偏僻，辐射值相对温和，乍看像是更好的选择。
花朝盯着这两颗星球，眸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门开了。
赫炎走进来，在她身侧落座。
“打探到了。”他调出一份资料推过来，“星轨专家组刚开完会。上一轮喷发结束后，法瑞尔就已经搜过了，确定没人。下一轮，他们准备去图兰。”
花朝扫了一眼那份报告，没问他是怎么打探到的。高级庄园出身的兽人想从星轨套点消息，手段多得是。
她只是抬眸看他：“为什么是图兰？”
“地形比布朗复杂。”赫炎放大图兰行星的影像，“废弃矿坑多，探测器覆盖率低。加上粒子流干扰，蜂巢想搜也不容易。专家组判断，如果流苏还活着，最可能选那里。”
花朝盯着图兰的资料，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不觉得流苏可能去布朗？”
赫炎摇头：“布朗辐射太高。他们分析了很多种可能，结论都差不多一样。一个受过军事学院教育的兽人，不会带着雌性往那种地方跑。”
“就因为辐射高？”花朝指着报告上的数据，觉得很荒谬。
赫炎看着她，语气还算平静：“他们的逻辑是，那种绝境下，兽人的第一反应是带着雌性活下去。所以不会主动往更危险的地方去。而且，就算图兰没找到人，后续的喷发间隙也足够星轨再去布朗搜一遍。”
花朝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凉意。
“什么专家。”她收回视线，语气淡漠，“帝国有这群人，才真是要完蛋了。”
先有什么研究室的专家，现在又来个星轨的专家。
真是一群酒囊饭袋。
赫炎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你怎么想？”
花朝站起身，走到星图前。
“他们用‘雌性’两个字，替流苏把路走完了。”
花朝笑了一声。
“可他们见过流苏吗？”
她抬手，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落在广袤的星图中，那颗灰褐色的星球上。
“而且当时的情况，谁说得准？粒子流冲击，逃生舱失控，航线偏离——她哪有那么多时间选？他们凭什么又确定，当时驾驶逃生舱的是他们口中军事学院出身的优秀兽人，而不是一位大家都没设想过的贵族小姐？”
赫炎沉默。
花朝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星图。
布朗。地貌复杂，岩洞密布。
而图兰呢。
矿坑成片，却早已枯竭。
她飞快扫了一眼图兰的资料。
那些矿坑标注得很清楚，采掘殆尽，半点能源都不剩。
假设逃生舱在粒子流冲击下损坏。
假设他们之间有人受了伤。
假设物资根本撑不了那么久……
花朝闭上眼，把自己放进那个绝境里。
图兰看着安全，但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源，没有矿晶和特殊金属这些能源，没有任何能让人活下去的东西。如果再加上蜂巢的追击，他们拿什么活？
可布朗有岩洞。
岩洞意味着天然的辐射屏蔽区。
意味着只要能往深处走，可能找到水。
意味着矿晶存在的概率！
哪怕只是一小块，也够多撑几天。甚至还能利用矿晶来进行求救！
辐射高又怎样？
只要能利用好这一切，只要能撑到救援来！
活下去的机会，反而比那个看似安全的死地更大。
花朝睁开眼。
“如果是我，我会选布朗。”她没有回头，声音却稳稳地落在指挥室里。
赫炎看着她的背影，眸色微动。
“理由？”
花朝没回头。
“图兰是个死地。矿坑挖空了，没水没能源，去了就是等死。”
“布朗有岩洞，有辐射屏蔽区，有矿晶——”
她顿了顿。
“换了是你，你选哪个？”
赫炎听完，望着她的双眸逐渐变得深沉。
花朝盯着布朗的星图，忽然想起什么，眸色一凝。
她漏了一件事。
“赫炎，帮我联系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