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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拉越紧,越勒越深,最后,勒出一个他不敢想、却又不得不信的答案。

    沈棠知道了他妈妈当年拼了命救自己,失去了生命,心里压根扛不住这份亏欠,才狠心和他断了关系,最后干脆连自己是谁都给忘了。

    他把身子往驾驶座上一瘫,任由那些早被他塞进记忆最角落的旧事,重新翻涌上来。

    那年周谨言才八岁,正过生日。

    “小川,今年想怎么热闹?”

    妈妈蹲下来,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那时候的周谨言,满身是劲儿,爱笑爱跳,跟现在这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完全是俩人。

    “妈!咱去柳城看海吧!同学说那景色最好啦!”

    他边说边踮脚比划,小手在空中划拉来划拉去。

    她笑着点头:“行,妈陪你走一趟。”

    柳城的海,真就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沙滩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浪头翻涌拍打着岸边,风里全是咸津津的味儿。

    小谨言光着脚丫到处疯跑,捡贝壳,堆沙堡。

    “妈!快看那个!”

    他猛地指向海面,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我想坐水上摩托!”

    妈妈本来想摇头,可看他小脸亮得发光,嘴一松,答应了。

    她牵着他爬上摩托艇,教练在前头稳稳掌舵,只在浅水区绕圈兜风。

    冷不丁地,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

    “救人啊!孩子掉海里啦!!”

    小谨言扭头一看:一个穿粉裙子的小姑娘,正被浪头推得忽上忽下,头都快看不见了。

    妈妈二话没说,立刻让教练靠近。

    她盯着八岁的周谨言,双手扶住他肩膀,一字一句地说。

    “小川,你坐稳别动,妈去拉那个妹妹一把,转头就回来。”

    他吓得一把拉住她手腕。

    “妈!别丢下我!”

    她弯腰亲了亲他脑门,嗓音又轻又稳。

    “乖,妈是医生,见不得人呛水。你就留这儿,叔叔看着你,不许乱跑。”

    话音还没落,她已翻身跃进海里。

    小谨言死死扒着艇沿,眼珠子都不敢眨,看着妈妈越游越远。

    他看见她靠近那个在浪尖沉浮的小姑娘,一把拉住小姑娘的手腕,转身往回划。

    可就在这时,一个黑压压的大浪,兜头砸下来。

    两人眨眼就被吞没了,水面只留下一圈急速扩散的涟漪。

    “妈!!!”他大声嘶吼着。

    教练猛拧油门,摩托艇随即加速,在附近一圈圈打转。

    船尾拖出长长的白浪,可除了白花花的浪,什么也捞不着。

    他的哭嚎,全被呼呼的海风卷走,吹向远处,散得干干净净。

    整整三天,救援队在海里翻来覆去地找,搜救船来回穿梭。

    小谨言被暂时安顿在一家酒店房间。

    房间朝南,落地窗外就是海。

    他天天就杵在窗边,脚跟没挪过半寸,盯着那片吞掉妈的大海,目光一动不动。

    第四天刚蒙蒙亮,海面雾气未散。

    搜救队在一堆礁石那儿捞上了妈的身子。

    人已经凉透了,再没一丝活气。

    而她拼死捞起来的那个小姑娘,沈棠,活了下来,毫发无损。

    医生说,孩子肺里没进水,只是受了惊,输完液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办葬礼那天,八岁的周谨言套着件小小的黑西服,站在棺材前,没一点表情。

    亲戚们压低嗓门念叨那个被救女孩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沈棠……”

    “……命大啊……”

    “……可惜了她妈……”

    他耳朵竖得笔直,把三个字刻进心里:沈棠。

    打那以后,周谨言的世界全变了。

    话越来越少,常常半天憋不出一个字,一听见水声身体会不自觉地绷紧,呼吸困难。

    海边?连照片都不愿多看一眼。

    想到这儿,周谨言猛地睁开眼,脸上湿漉漉的,全是自己流的泪。

    他这会儿才真正懂了,沈棠为什么要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那个心软又较真的姑娘,发现自己竟成了压垮他的那块石头,心里该有多疼、多熬煎啊。

    可他呢?

    什么都不知道。

    还偷偷怪过她,骂过她,气她怎么走得那么狠、那么干脆!

    别墅卧室里,周谨言踮着脚溜进屋,轻轻坐在沈棠的床边。

    他慢慢牵起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见她没反应,才把整只手放进自己掌心。

    看她睡得安稳,周谨言的脑子,一下子闪回了三年前那个关键的节点。

    那时他刚让周氏集团稳住脚跟,有天听项目汇报,听到沈棠三个字。

    一阵眩晕的感觉直直传来。

    这不就是妈拿命换回来的那个姑娘吗?

    “把这次装修设计大赛决赛的日程给我调出来。”

    他对助理余川说,语气平平淡淡,可话里头那股劲儿,谁都不敢多问一句。

    决赛那天,周谨言坐在观众席最靠后的暗角。

    眼睛一秒也没从台上挪开,始终聚焦在台中央那个身影上。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正侃侃而谈。

    “家嘛,不是摆好看的,是让人安心躺下来的港湾……每一处布置都应该带给人温暖。”

    她声音清亮,眼里亮着光,那是真喜欢这一行才有的光。

    等到她亮出最终作品那一刹,周谨言吃了一惊。

    那哪是个设计方案啊?

    分明是把家这个概念完全具象化了。

    “妈,你当年救下的,真是个顶好的人啊。”

    这句话他只敢在心里默念。

    那一瞬间,周谨言心头一热,沈棠身上那股劲儿,多像他妈妈啊。

    之后沈棠在他花样百出、轮番上阵的追人招数里,一点点动了心,两人双双坠入爱河。

    周谨言的眼泪流下,砸在沈棠手背上。

    他没抬手擦,任由第二滴、第三滴接连落下。

    那点温乎劲儿,把她从梦里轻轻推醒了。

    鼻翼轻轻翕动,闻到了熟悉的洗发水味道,她眼皮动了动,慢悠悠睁开眼。

    最先看清的是他微微发红的眼睛。

    “这都第三回啦,”

    沈棠嗓音软乎乎的,“在我跟前掉眼泪。”

    她抬起没被握着的那只手,轻轻蹭掉他脸上的水痕。

    “别慌,我真没大碍,养几天就活蹦乱跳了。”

    周谨言把额头抵在她掌心里,声音发紧。

    “我就是……怕哪天一睁眼,你就不见了。”

    沈棠顺着他头发,动作轻柔。

    “瞎担心什么?我答应过你的事儿,哪次不算数了?”

    “咱们不是早说好了,一起过完下半辈子吗?”

    周谨言仰起脸,硬是咧了个笑出来。

    “想吃什么?我去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