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记得这么牢……
她赶紧坐下来,一抬头见李姨还杵在旁边,立刻拍拍身边空椅子。
“李姨!您忙半天了,快歇会儿,坐这儿一块儿吃吧!”
李姨一听,脸上笑意卡了一秒。
眼前画面忽然一晃,跳到了几十年前周家老宅的饭厅里。
那时,也只有她和周夫人两个人。
夫人总是一袭素雅旗袍,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圆润的发髻。
她坐在红木圆桌旁,一边伸手轻拍身旁的藤椅,一边柔声唤她。
“李姐,别张罗啦,来,坐这儿,咱们一块儿吃。”
两张脸、两双手、两声“坐这儿”,一下子叠在了一起。
李姨鼻尖猛地一酸,泪珠子差点没忍住滚下来。
她赶紧垂下眼,假装去摆汤勺,右手飞快用袖口蹭了下眼角。
再抬头时,嘴角又弯起来了。
“哎哟,好嘞,一起吃。”
说着顺从地挨着沈棠坐下。
往后几天,沈棠就在李姨手把手的照看下养伤。
李姨做饭是一绝,每顿都合她胃口,又养人。
屋子也拾掇得敞亮清爽。
她不像保姆,倒像自家最疼人的姑妈,俩人处得格外自然。
李姨织毛衣的时候,嘴里也不闲着,东一句西一句,全是周谨言小时候的傻事儿。
“小棠你猜怎么着?谨言小时候啊,表面看是个小大人,板着脸像模像样,背地里可没少干傻事!”
“有一回,他非说要摸摸鸟蛋什么样,蹬蹬蹬就爬上了老槐树,结果上去容易下来难,卡在两根枝丫中间直跺脚,嗓子都喊劈叉了。最后还是李伯扛着梯子赶来,把他当小猫崽似的搂下来。”
沈棠听得入神,眼前仿佛冒出个缩小版周谨言。
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衬衫领子翻着,一边扭身子一边哇哇嚷嚷。
这画面太逗,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原来那个总在会议室里一言定乾坤的周总,也曾经是会挂树上的毛头小子。
那些热乎乎的小故事,像一扇窗,让她看见了他没对谁讲过的另一面。
每天晚上,她都会抱着手机,把当天的小日常一条条发给他。
【谨言,李姨今天蒸的鲈鱼嫩得能掐出水,我连吃了三块!】
【药按时换了,脚踝摸起来不烫了,好像瘦了一圈~】
【听李姨讲了你掏鸟窝那段,笑到枕头抖三抖!原来你也会‘卡住’啊。】
在李姨的照料下,沈棠的脚踝一天比一天轻快。
今天是复查日,天刚亮,李姨就拎着挂号单,陪她进了市中心的医院。
医生笑着翻完报告。
“恢复得很棒!再休养十来天,就能蹦跶了。”
沈棠长长呼出一口气,边走边琢磨待会儿怎么跟周谨言分享这件事。
两人刚走到电梯口,正巧对面VIp通道那儿转出个人影。
西装笔挺,手里攥着个灰蓝色文件袋。
是余川!
沈棠脚步猛地刹住。
不是说周谨言人在海外开会吗?
余川作为贴身助理,不跟着飞,也不守大本营,跑医院病区干什么?
一股说不出的劲儿从心口窜上来,麻麻的,有点凉。
她突然记起那晚山里雾大路滑,他背着她往山下冲……
他后背的衣服,是不是也被树枝刮破了?
余川压根儿没想过会在这儿撞见沈棠。
他脸一僵,眼睛下意识眯了下,赶紧扯出个笑。
“哎哟,沈小姐?李姨?您二位怎么跑这儿来了?”
“回来复查一下脚。”
沈棠珠子直勾勾盯着他。
“余助理,你今儿怎么在医院啊?是不是哪儿不对劲?不舒服?”
余川脖子一紧,目光唰地挪开,盯住自己手里的文件袋。
“嗐,没事儿!真没事儿!”
他干笑了两声。
“是我老家一个表叔,八十多啦,在这住院做几项检查,我顺路送点汤,再陪他说说话。”
这话听着没毛病,可沈棠心里那根弦,“铮”一下就绷紧了。
她和周谨言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早让她养成一种本能。
哪句对不上劲,她立马就能觉出来。
这会儿,她脑门上就写着俩大字。
不对。
她忽然弯起嘴角,笑得挺自然。
“哦~原来是这样呀。”
说完转头,轻声对李姨说。
“李姨,我嗓子干,想买瓶水喝。您别跟我来回跑了,先坐那边休息区歇会儿吧?我就几步路,马上回来!”
李姨信以为真,拍拍她的手背。
“行,你慢点走,别瘸着脚还急。”
人一走远,沈棠脸上的笑立马收干净。
她踮起脚尖,顺着余川刚才闪进去的方向,猫着腰,小步快跑地跟了上去。
余川走得不快,没出多远,就拐进了走廊最里头那间房。
沈棠贴着墙根挪过去,屏住气,从门缝往里瞄。
那个本该在千里之外谈生意的男人,正半倚在病床上。
蓝白横纹的病号服穿在他身上,衬得脸色发青。
笔记本摊在升降小桌板上,右手飞快划着触控板。
沈棠一口气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他腿上的伤,比他自己说的凶多了!
而他说的“临时去外地办事”,压根就是怕她慌,硬生生编出来哄她的瞎话!
她没马上推门进去,就站在门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可看着看着,鼻子就发酸,眼睛一下就热了。
她抬起手背用力擦了一次,又擦一次,可眼泪还是顺着指缝往下淌。
这时候,余川合上手里的文件夹,刚转过身要走。
一拉门,冷不丁看见沈棠就杵在门口。
他吓一跳,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原地蹦起来。
“沈……沈小姐?!您……您怎么在这儿?!”
说着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病床上的人。
见对方仍在昏睡,才松了半口气。
沈棠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余助理,事儿都到这会儿了,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他……他到底伤得多重?”
余川一看她这眼神,就知道纸包不住火了。
他长叹一口气,肩膀耷拉下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沈小姐,周总晚上找您,一头扎进山林里,被断枝划开一条大口子,当时顾不上处理,又硬扛着背您走了两公里多,伤口全烂了,高烧到四十度……”
“送到医院时,医生直摇头,说再拖三四个钟头,命都悬,这两天吊水、退烧、重新缝针、换药,可周总反复叮嘱我,死活不准告诉您,就怕您揪心,怕您怪自己……”
每一个字,都像块石头砸在沈棠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