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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双暗紫里泛冷光的眼睛,一直钉在乔明浩身上,脸上却平得像张白纸。

    眉骨绷着,下颌线紧收,唇角没有一丝起伏。

    他未动怒,也未显倦,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刚从寒窖里取出的玉雕。

    乔明浩后脖颈一麻,冷汗当场冒了出来,“父皇,儿臣是真惦记您,急着过来看看。要是莽撞了,您别怪罪。”

    他喉结上下一滚,指尖微颤,右手悄悄按在左腕上,压住突突跳动的脉搏。

    膝盖微微发软,但强行撑住,没敢弯下半分。

    司徒翊嘴角往上一扯,笑得不达眼底,“你是朕的儿子,又不是外人,怕什么?学学你妹妹,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说话时,左手还稳稳环着司徒窈的背,拇指轻轻蹭过她后颈一寸温热的皮肤。

    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乔明浩耳中,像石子砸在冰面上。

    乔明浩松了口气,慢慢挺直腰板,偷偷瞄了眼司徒翊怀里的小团子。

    眼神一闪,凉得像刀片刮过。

    他睫毛垂了一瞬,又飞快抬起,目光只在司徒窈脸上停了半息。

    那点温度尚未沾身,便已尽数敛去。

    “妹妹嘛,娇憨点谁都疼。可儿臣是长子,得替弟弟们立个样儿,不敢随便撒欢。”

    他腰背挺得更直了些,双手交叠于腹前,指节绷出青白。

    喉间吞咽一次,声音比方才稳了三分。

    司徒翊眼睛亮了一瞬,笑意更深了,也更难捉摸,“嗯……说得对,很对。”

    他颔首,幅度极小,右肩却随之一沉,仿佛卸下某种无形的力道。

    怀中司徒窈的小脑袋歪了歪,他立刻抬手扶住,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司徒窈叼着自己小拇指,懵懵懂懂看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心里直犯嘀咕:

    她咬着指节,舌尖顶了顶牙龈,小眉头轻轻皱起。

    眼皮忽闪两下,目光在司徒翊和乔明浩之间来回移动,鼻尖微微翕动。

    爹爹今天咋怪怪的?

    句句都像在敲打大哥。

    司徒翊往后一靠,倚进软垫里,声音轻飘飘的:

    他脊背贴住锦缎靠枕,左腿自然垂落,右膝微屈。

    右手仍圈着司徒窈,左手搁在膝头,五指松开又缓缓收拢。

    “巧了,案上堆着一堆折子没动,你去替朕审一遍。”

    乔明浩心头一跳,差点笑出声。

    心跳骤然加快,耳膜嗡嗡作响,掌心汗意黏腻。

    他迅速压下唇角,只让那点弧度在嘴角停留一瞬。

    立马弯腰磕头:“儿臣一定办妥!”

    额头触地,发出轻微闷响。

    再起身时,袍角微扬,袖口擦过膝头,衣料簌簌作响。

    转身刚迈半步。

    “等等,带上你妹妹。”

    脚悬在半空,僵住了。

    小腿肌肉绷紧,足踝关节一寸寸凝固。

    他猛地回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父皇……您说……带皇妹?”

    声调陡然拔高,尾音发颤,手指下意识攥紧袖口。

    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呼吸短促了一拍。

    目光扫过去,司徒窈正扒拉着司徒翊的衣襟,小嘴微张,一脸“我听错没”的表情。

    她指尖捏着龙纹暗金边的衣料,用力拽了一下,布料微微皱起。

    眼睛睁得圆润,瞳仁黑亮,一眨不眨盯住乔明浩的方向。

    “爹爹,”她奶声奶气问,“是要窈窈帮你盖章吗?”

    她仰起脸,下巴抵着司徒翊锁骨,声音软糯,尾音微微上扬。

    右手还攥着衣襟,左手慢慢抬起来,拇指蹭了蹭嘴角的口水印。

    司徒翊咧嘴一笑,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发顶,“对喽,皇上点名让你一块儿看折子。”

    “啊?”

    司徒窈歪着头,用食指戳了戳自己肉乎乎的脸颊,仰起小脸瞅着司徒翊。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藏了话没说透。

    她眨了眨眼,眼珠微微转动,小鼻子轻轻皱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又松开。

    脸颊上被手指压出一个浅浅的窝,很快又弹回去。

    她盯着司徒翊的眼睛,想从中看出点端倪,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纹丝不动。

    难不成……爹爹真打算把大位交给大皇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下意识咬住下唇,指尖悄悄蜷进掌心。

    脑子里飞快闪过前几日宫人低头耳语的模样,闪过母妃深夜合上账册时那一声轻叹,闪过耀哥哥替她系斗篷带子时停顿的半秒。

    她屏住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肩膀微微垮了一瞬。

    哎呀,想那么多干啥?

    反正爹让去,那就去呗!

    她耸了耸肩,小胳膊甩了两下,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

    额前一小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动作晃了晃。

    她抬手拨开那缕头发,嘴角一扬,露出两颗刚长齐的小门牙。

    “好嘞!爹爹,窈窈跟大皇兄走啦~”

    她脆生生应完,转身迈开步子,裙角旋开一圈浅青色的弧。

    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朝司徒翊的方向挥了挥,指尖翘得圆润可爱。

    脚下一蹦一跳,裙摆随着节奏微微起伏,发间银铃叮当响了三声。

    本来还乐得合不拢嘴的乔明浩,一见司徒窈蹦跶到自己脚边,心口突突直跳,差点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呼吸短暂地停了一瞬。

    手指下意识攥紧袖口,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右腿肌肉绷紧,小腿微微打颤,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他心里门儿清:这哪是陪读?

    这是提前立储的信号啊!

    他舌尖抵住上颚,默数三息,再缓缓松开。

    后槽牙咬得极紧,耳根处绷起一道青筋。

    视线扫过司徒窈头顶柔软的发旋,又飞快移开,落在她腰间悬着的玉佩上。

    那玉佩是父皇今晨亲手系上的。

    手在袖子里死死掐进掌心,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眼神冷飕飕的,活像要刮下一层霜。

    指甲陷进皮肉里,渗出细小的血点,他却毫无知觉。

    眼皮向下压了压,遮住眼底翻涌的暗光。

    鼻翼微张,呼出的气息比平时重了半分。

    左手袖口被汗水浸湿一小片,黏在手腕内侧。

    “大皇兄?”

    司徒窈踮起脚尖,小手悄悄扯了扯他衣角,声音软乎乎的,“你别怕,窈窈就坐旁边,不捣乱~”

    她仰着头,下巴微微抬起,眼睛睁得圆圆的,瞳仁里映出乔明浩僵硬的下颌线。

    指尖揪住他袍角最外层的一根金线,轻轻捻了捻。

    左脚脚尖点地,右脚脚跟虚悬,身体微微前倾,像只试探着靠近的雀鸟。

    其实她打心眼里不太乐意靠近这位哥哥。

    每次走近三步以内,她后颈的汗毛都会悄悄竖起来。

    他说话时嘴角总比别人多翘那么一点点,笑的时候眼尾却不动,像画上去的。

    她记得去年中秋夜宴,他坐在父皇左手边第三位,端酒杯的手稳得像石雕,可杯沿上那一圈浅浅的指印,却深得反常。

    虽说他送过糖人、金铃铛,可耀哥哥早叮嘱过:“大皇兄爱算计,少跟他套近乎。”

    那晚耀哥哥蹲在她床边,手里削着一根竹签,刀锋一下一下刮着竹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说这话时没看她,只盯着竹屑簌簌落下,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