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窈小手叉腰，小脚尖在地上轻轻点着，“哎？说翻脸就翻脸啊？刚才还笑眯眯叫我窈窈姑娘呢，转眼就装不认识，脸比天边的云还变得快！”
褚玉道君瞅着明伊耀，眼神直发愣，嘴都合不拢了。
啧啧，真没看出来，王上居然是这种人！
明伊耀一口气卡在喉咙口，胸口闷得发慌，眼前直发黑——这娃才多大？
尿裤子都还没彻底戒掉吧？
走路还得扶墙，吃饭要人喂，说话时奶音未褪，牙齿刚换完一半，他图啥？
图她奶声奶气喊一声“哥哥”？
图她踮脚拍他肩膀说“你站太高啦”？
脑子进水了吧！
“最开始你说要签契约，咱俩可是正儿八经的主子加跟班组合，男的加女的，妥妥一对儿！”
窈窈挺起小胸脯，双手往背后一背，下巴抬得老高，说得特别顺溜，“我答应替你开后门，你答应带我出秘境，还说以后有事，只管找我——这不算数？这不算约定？”
“现在你翻脸不认人，还冲我瞪眼，这不是耍赖精是啥？”
她歪头盯着明伊耀，眼睛睁得圆圆的，“耍赖精，刚好配你！”
明伊耀，“……”
耍赖精？
是他太久没跟小孩打交道，词儿生锈了？
还是这丫头脑回路直接连通外星？
连“耍赖精”这种词都能脱口而出，还用得如此精准，仿佛早就在心里排练过八百遍。
褚玉道君实在憋不住，“噗”地笑出声来：“王上！您这真是……太会耍赖啦！”
“唉哟，这话说出来，我都替您臊得慌。”
原来在小姑娘心里，王上的操作等于——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身就装不认识！
“帅叔叔！不准笑！”
窈窈小脚一跺，气鼓鼓的，腮帮子鼓成两个小球，“帅叔叔，你还站不站我这边？现在就选！”
褚玉道君边擦眼角笑出的眼泪边点头：“当然帮崽啊！必须的！”
他直起腰，整了整衣领，神情忽然一正，“刚才那几句话，哪句不是替你撑腰？我说‘王上做事向来重信’，那是反话。我说‘这事若传出去，怕有损王上清誉’，那是吓唬他。我说窈窈姑娘年纪虽小，记性可不差，那就是明摆着帮他补漏洞，顺便点醒他！”
窈窈气消了一半，鼻子一翘，“哼！帅叔叔，你可不能再笑了！”
她抬手戳了戳褚玉道君的手腕，指尖还带着点奶气的软乎劲儿。
褚玉道君脸都憋红了才把笑意压下去，“行！我陪你一块儿数落王上！”
“太过分啦！白捞好处不说，还欺负咱们窈窈这么乖的小团子！”
窈窈猛点头，“对对对！黑球就是这种人，办完事立马说‘我没干过’！”
她扭头朝明伊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明明是他跑来找我谈条件，求我开个后门放他走的！还说窈窈姑娘若肯相助，必有重谢，重谢呢？谢礼呢？谢字都没见着一个！”
褚玉道君慢悠悠瞟了明伊耀一眼，转头问窈窈：“那会儿，王上啥样儿？”
“闭嘴！”
明伊耀手腕一抬，褚玉道君整个人瞬间腾空飞出去。
这货绝对是来搅局的！
半点规矩不守，专挑最要紧的关头插话添乱。
“黑球！你怎么能打人？”
窈窈立刻板起小脸，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帅叔叔刚刚还在帮你说话呢……”
“别叫那个名。”
明伊耀牙关一咬，“再叫一遍，协议撕了，马上走人。”
那是他最不想被提起的名字，一碰就疼。
从前有人这么喊过，那人后来消失了，连灰都没留下。
窈窈立马换上甜甜笑脸，啪啪拍手蹦高，脚尖踮得老高，“小……大哥哥！你是松口要聊啦？”
“太棒啦！”
她高兴得原地打旋儿，小手掌拍得清脆响亮，“我就知道嘛，大哥哥根本不是凶龙，超温柔的！”
明伊耀眼皮一抽。
六千多年了，头一回被个芝麻粒大的娃娃叫“温柔龙”，还说得跟板上钉钉似的，不容置疑，不容反驳。
“你觉得……我是好龙？”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有点拿不准地问，“我要是张嘴，把你一口嚼巴嚼巴吞下去，你怕不怕？”
窈窈一听见，小脑袋立马左右直晃，眼睛睁得圆圆的，“才不是呢！哥哥要是真想伤人，早动手啦，还等到现在？”
“不打架，大伙儿就都平安。坏蛋也没法钻空子胡来。这不就是干了件顶棒的事嘛！”
明伊耀一下子卡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窈窈小脸鼓鼓的，接着说：“其实吧，谁都会手滑、走神、做错事儿，可这不等于他心是黑的呀。”
“我娘说过，判断一个人好不好，不能光盯着他干了啥，得看他的心到底朝着哪边跳。”
“有人特别想帮人，偏偏没那本事。也有人瞧着像在作恶，其实脚底下全是泥坑，根本没得选。这些弯弯绕绕，哪儿能随随便便就盖章定性？”
明伊耀眼底微微一颤，手指悄悄蜷紧，指甲陷进掌心，还是没开口。
人人都爱给脸贴标签——干好事的叫善人，出岔子的直接扔进坏人堆。
可真能扒开皮肉，看见里面那颗心怎么跳的人？
万里挑一。
眼前这个小丫头，算一个。
重阳山，也算一个。
“哥哥？”
窈窈垫着脚尖，仰头看他，“你咋突然蔫儿了？是不是肚子疼，或者头疼？”
他抬手，轻轻搓了搓她头顶那个毛茸茸的小揪揪，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没事儿，别瞎操心。”
这孩子……
跟谁都两样。
她不缠人，也不哭闹，更不会追着问“为什么”，可每次他神色稍有浮动，她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窈窈觉出他正把情绪往里藏，可她没再追问。
娘亲教过：人心里发沉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被揪着问东问西。
这个时候，一声不响地守着，比啥劝解都有用。
于是她就安安静静站那儿，不动也不吭声，就陪着他。
明伊耀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手揉了揉她发顶，指尖停顿片刻，才慢慢收回。
明伊耀抬头看了看天，蓝得透亮，阳光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好像连骨头缝都被熨热了。
这样的天，在妖魔界？
压根儿没见过。
那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太阳早就没了影，月亮也早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