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妃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流萤见状,连忙接过笔:“娘娘,您手凉,奴婢替您研磨。”
良妃却忽然把笔放下了。
“不写了。”
流萤一怔:“娘娘?”
良妃靠在引枕上,闭上眼。
写了又如何?
父亲会为了她,去和太后作对吗?
陈家能有今日,靠的是太后在宫里的扶持。
她这个女儿,不过是家族送进宫里巩固地位的棋子罢了。
棋子生了反骨,便只有被丢弃的下场。
她忽然想起棠宁那双沉静的眼睛。
若是她处在自己的位置,会怎么做?
她会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这也是为什么她斗不过她的原因。
除了陛下的宠爱,她永远不会在困境中低头。
良妃睁开眼,目光里多了些什么。
“流萤,去请个太医来。”
“娘娘身子不适?奴婢这就去。”
“不必。”
良妃打断她:“就说本宫受了惊吓,夜里睡不安稳,想请太医开些安神的药。”
流萤虽不解,还是应声去了。
良妃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攥紧了被角。
太后既然能对她下手,就别怪她为自己打算了。
翌日的延禧宫。
棠宁正在用早膳,春杏从外头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闻言,棠宁手中的银箸顿了顿。
“良妃请了太医?”
“是,说是受了惊吓,夜里睡不安稳,请的是太医院的张太医。”
棠宁垂下眼帘,唇角微微弯起。
张太医,那是太医院里资历最老的一位,平日里只给太后和陛下请脉。
良妃请他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安神。
“知道了。”
棠宁继续用膳,神色如常。
春杏欲言又止:“娘娘,良妃那边……”
“她是个聪明人。”棠宁淡淡道,“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午后,阳光正好。
棠宁正坐在窗下翻看一本诗集,常顺悄悄进来了。
“娘娘,有动静了。”
棠宁抬眸。
“奴才照您的吩咐,一直让人盯着慈宁宫那边,今儿个午后,灵芝姑姑悄悄去了良妃宫里,待了约莫一刻钟才出来。”
棠宁放下书:“良妃那边如何?”
“良妃娘娘亲自送出来的,瞧着脸色还行,只是……”
常顺顿了顿:“灵芝姑姑走后,良妃娘娘把屋里的人都打发出去了,一个人待了好久。”
棠宁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的花树上。
太后这是去安抚良妃了。
可惜,有些事一旦生了疑,就不是几句安抚能抹去的。
“继续盯着。”
她轻声道:“告诉咱们的人,别靠太近,太后宫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
常顺应声退下。
春杏端了茶过来,小声道:“娘娘,您说良妃会听太后的吗?”
棠宁接过茶,轻轻吹了吹茶沫。
“那要看太后给她什么了。”
若是能给足好处,让良妃觉得继续依附她比反目更有价值,那良妃或许会忍下这口气。
可太后会给她什么呢?
棠宁想着昨日太后离开时那冷淡的神色,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太后那样的人,从不觉得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在她看来,良妃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枚棋子,棋子只需要听话,不需要知道缘由。
这样的人,是不会低头去哄一个棋子的。
就算去安抚,也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施舍罢了。
良妃……能咽下这口气吗?
棠宁端起茶盏,掩住了唇角的弧度。
而此时,萧玦看着手中的奏折,眉头微皱。
周德立在一旁,低声禀报着审问的结果。
“咸福宫茶房的太监说,昨日那杯水是他沏的,沏好后就放在茶房里,等着人来取。中间有大约一刻钟的时间,他去了趟茅房,茶房没人看着。”
萧玦抬眸:“那个宫女呢?”
“宫女叫采莲,是良妃娘娘身边的三等宫女,负责日常茶水的取送。她说是从茶房取了水就直接端去正殿了,中途没停过,也没遇着什么人。”
萧玦把奏折放下。
“这两个人,都是良妃宫里的?”
“是。”
“审了这么久,就审出这些?”
周德脊背一僵,低声道:“奴才无能,那太监和宫女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用刑也……也是这么说。”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宫女,是家生子还是后来选进去的?”
周德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奴才这就去查。”
萧玦摆了摆手。
周德退下后,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色。
太后的人,自然会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
可他也不是一无所获。
至少,他看清了一件事。
太后想动棠宁。
萧玦的目光沉了沉。
既然这样,那他跟太后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
慈宁宫。
太后靠在榻上,灵芝姑姑正替她揉着额角。
“良妃那边,怎么说?”
灵芝姑姑轻声道:“娘娘放心,奴婢把话都说明白了,良妃娘娘是个懂事的,知道该怎么做。”
太后睁开眼,看着她。
“她信了?”
灵芝姑姑顿了顿,如实道:“良妃娘娘说,多谢太后娘娘关怀,她身子无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往后一定谨记太后娘娘的教诲。”
太后听出那话里的勉强,冷笑了一声。
“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
灵芝姑姑轻声道:“娘娘,要不要再……”
“不必。”
太后闭上眼。
“她若是个聪明的,就该知道,如今她只能靠着哀家。那杯水的事,查不出什么,皇帝心里再有疑,也拿不出证据。日子久了,自然就淡了。”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倒是棠宁那边,让人盯紧了,她那个肚子,才是哀家最不放心的。”
灵芝姑姑应下,又道:“娘娘,奴婢听说,延禧宫那边这些日子进出的人,都要仔细查验,饮食器物也看得极紧。”
太后睁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
“她倒是警醒。”
灵芝姑姑不敢接话。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重新闭上眼,神色恢复如常。
“去把库里那支老参找出来,明儿个哀家要去看看安昭仪。”
灵芝姑姑一怔:“不过是个宫妃,哪里需要娘娘亲自去?”
太后没有解释,只是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