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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肯为朕花心思便好

    绮春宫庭院里的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纱幔缭绕的阁楼上,棠宁的慌乱与无措,清晰落入萧玦眼中。

    她扶住栏杆的手指微微用力,月白的衣袖与浅碧的纱衣被风纠缠着。

    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那阵风卷走,坠下栏杆。

    几乎是下意识的,萧玦的脚步朝前迈了一步。

    但又倏然停住。

    他看见她稳住了身形,侧过脸,试图用另一只手去解开缠缚的纱帘。

    发间的簪子在动作间滑脱了些,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倾泻下更多。

    有几缕贴着她光洁的额角和颈侧,与雪色的肌肤形成对比。

    是白与黑的纠缠。

    她解得很专注,微微蹙着眉,眼角泪光,此刻更像是被这恼人的风逼出来的。

    萧玦站在楼下阴影与霞光交界处,静静看了片刻。

    晚风送来的香气似乎更清楚了。

    雪松的冷冽里混着她身上传来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暖香,勾人的很。

    玉铃叮咚,细碎地响着,像敲在人心尖上。

    他终于出声,打破了这片静谧。

    “在做什么?”

    帝王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慵懒,穿透薄暮的空气,清晰地递上阁楼。

    棠宁的动作明显僵住了。

    她低头朝楼下望去。

    目光相接。

    萧玦站在庭院中,一身玄色常服,几乎融于渐浓的夜色。

    唯有那双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依然亮得迫人,含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专注地望着她。

    棠宁脸上瞬间掠过许一丝羞赧。

    她迅速垂下眼,手上解纱的动作却更乱了。

    “陛下……”

    声音细弱,被风一吹就散:“嫔妾不知圣驾降临……失仪了。”

    她终于扯开了缠得最紧的一道纱,却因力道没控制好,身子又轻微地晃了晃。

    宽大的袖摆拂过矮几,竟将那只紫砂茶盏扫落。

    茶盏坠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响。

    深色的茶渍泼溅开来,染脏了她月白的裙裾一角,也溅湿了那本掉落的书。

    这下子,更是狼狈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裙摆和书册上的污渍,咬着下唇,似乎有些无措,又有些自恼。

    晚霞的最后一点余晖勾勒着她纤细的轮廓,孤单伶仃,惹人怜惜至极。

    萧玦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这次,他没再等在楼下。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踏上木梯,穿过走廊,停在了阁楼入口。

    他的身影出现在纱帘之外,高大的影子笼罩过来,带来无形的压力。

    “阁楼风大,竟不知你是在静养,还是在等什么?”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迈步走了进来。

    棠宁后退了半步,头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润的衣角。

    “惊扰圣驾,嫔妾罪该万死。”

    萧玦没接这话,目光扫过一地狼藉。

    碎裂的茶盏,染污的书卷,凌乱的纱帘,还有那盘未下完的残棋,以及香炉里袅袅不绝的冷香。

    最后,视线落在她沾了茶渍、紧贴着脚踝的裙摆。

    罗袜似乎也湿了一点,颜色深了些。

    “可有烫着?”

    他问,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萧玦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给拉了起来。

    “没、没有,茶已温了……”

    她声音更小,几乎要缩成一团。

    萧玦抬手,用另一只手拈起了矮几边缘一片锋利的碎瓷。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捏着那片碎瓷,目光却流连在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上。

    “既是旧疾,需静养,身边伺候的人怎么如此不经心?”

    他像是随口一问,指尖一松,碎瓷落回矮几上,发出清脆一响。

    “阁楼风大,纱幔也不固定好,茶盏这等易碎之物,放在手边也危险。”

    棠宁抿唇,而后抬眼看向萧玦。

    她这般湿漉漉的目光,真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宫中的所有女人都想讨好萧玦,却忘了,身为帝王,萧玦最爱的,便是女子的低姿态。

    用这幅全然依赖,茫然无措的模样,激起萧玦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她反握住萧玦的指尖,轻声回话。

    “是嫔妾自己……想一个人清静,打发她们下去了,是嫔妾不当心。”

    “哦?”

    萧玦尾音微扬,目光掠过棋盘。

    “一个人清静,却摆着两人的棋局?”

    “何时学会的?”

    棠宁呼吸一滞,脸上褪尽的血色似乎又回来了一点,是羞窘的粉。

    “嫔妾……自己与自己下着玩,打发时间。”

    萧玦低头看向那本染污的书册,指尖拂过湿濡的书页,沾上一点褐色的茶渍。

    “《南华经》?”

    听到这句,棠宁弯腰将那本书册捡起来,递给萧玦。

    他的指尖按在某一页,那上面恰好有一行小字批注,字迹清秀。

    他看了一眼,眸色微深。

    棠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胡乱看看,未必懂得。”

    她努力让声音平稳,生怕萧玦会多问什么,让自己露馅。

    毕竟此时的她,还并不会写什么好看的字。

    萧玦没再追问,将书册放回矮几,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尤其在裙裾的污渍处停留片刻。

    “衣裳湿了,穿着难受,也易着凉。”

    他语气寻常,轻飘飘的落下一句。

    “去换了吧。”

    棠宁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黑沉的眼眸里。

    那里面的神色她看不懂,却让她心慌。

    “陛下在此,嫔妾岂能……岂能失礼更衣。”

    “朕在此处等你。”

    萧玦淡淡道,甚至走到软榻旁,姿态闲适地坐了下来,随手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

    “或者,你想让朕帮你换?”

    这话里的意味,让棠宁耳根发热。

    她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湿冷的布料贴着皮肤,确实难受。

    而他坐在那里,姿态从容,仿佛这里不是她的绮春阁楼,而是他的乾元殿书房。

    最终,棠宁还是屈服了。

    她无法,也不可能真的让皇帝给她换。

    谁知道衣服换到最后,会发生什么。

    “那……请陛下稍候片刻。”

    她声音细若蚊蚋,行了一礼,转身匆匆走下阁楼。

    她的脚步有些凌乱,被茶水打湿、隐隐透出肌肤颜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着,消失在门后。

    萧玦没有看她离开的背影。

    他垂眸,看着指尖的黑子,又抬眼,望向那盘残局。

    白子困守一隅,看似岌岌可危,但仔细看去,却暗藏一步极其刁钻的活路,甚至能反杀一片黑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别管她想做什么,此时萧玦的心里头只有一个想法。

    罢了,肯为他花心思,便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