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说完后，就见萧玦正在写字的手微微一顿。
只是帝王并未抬眼，周德自觉自己说多了，连忙退下了。
他说这些倒也没别的意思，只是瞧着棠宁万般不愿，生怕她哪日进去，再被送出来就是一具尸体了。
到底也是自己手底下的人，周德自然不想眼睁睁的看着棠宁去送死。
只希望这倔强的棠宁能够早日想清楚。
皇帝想要的，就算得不到，毁掉也不会如她所愿。
她若老老实实的，待哪日陛下厌倦了，说不定也就放过她了。
不过周德不知道，萧玦想的，其实很简单。
她不听话，那就找能够拿捏住她的人。
无外乎手足亲情，若能寻到，那便是最好。
他不喜欢变数，更不喜欢自己握不住的东西。
风筝飞的再远，那根线都要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中。
棠宁回京城，约莫走了四五日，郭洵带着她在一处驿站休息。
越往京城走，天气便转暖许多，白日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的，耽误了行程。
夜雨敲窗，棠宁没有点灯，只坐在靠窗的竹榻上，听着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石阶上的声音。
她身上盖着件披风，是白日里郭洵瞥见她衣衫单薄，特意去买来的。
作为皇帝的女人，哪怕如今无名无分，对于他们而言，也是主子。
主子要是出了事，他也不会落到好的。
走廊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外，随后轻叩三声。
“姑娘。”是赵恒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些，“明日卯时出发，还请早些休息。”
“知道了。”她应道。
门外静默片刻，又道：“驿站后墙有处破损，郭校尉已让弟兄们守着了。”
这话说得古怪，棠宁怔了怔，突然明白过来。
他在提醒她，也在警告她。
龙骧卫已布防周全，莫要动别的心思。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萧玦给的七日断莫不是个摆设？
就算要跑，她也得有命跑吧。
她又不是亡命之徒，好死不如赖活，事已至此，只能再细细图谋了。
赵恒说完，便离开了。
外头雨势渐大，棠宁起身推开半扇窗，潮湿的夜风涌进来。
远处马厩的灯笼在雨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雨夜，兄长背着她穿过荒岭去找郎中。
那时她发着高热，迷迷糊糊问：“哥，我们会死吗？”
兄长喘着气答：“不会。阿宁要活到九十九，看遍山河，嫁个如意郎君，生一群吵吵闹闹的娃娃。”
可她如今要去的，是看不见山河的宫墙，要面对的，是掌控生死的帝王。
她很想很想自己的家人，若是他们还在，自己也不会入宫，不会经历一世痛苦……
有爹娘在，有哥哥在，她怎会要独自一人去走无边黑暗。
“哥，”她对着夜雨轻声说，“若你还在，会让我逃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雨声，绵密如网。
次日清晨，雨停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车队已准备启程。
郭洵正在检查马匹，看见棠宁出来，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翻身上马时，郭洵突然开口：“姑娘。”
棠宁回头，这个一向寡言的武将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官道，声音平直。
“末将十七岁入龙骧卫，第一件差事是奉先皇的命令，护送一位嫔妃去行宫。”
“那位娘娘性子烈，不愿入宫为妃，就在途中跳了崖。”
棠宁屏住呼吸，这话说的突兀，让她琢磨不出郭洵真正的意思。
“先皇说，娘娘既然已经入了宫，那就是他的女人，就算是死，都得埋在妃陵。”
郭洵转回视线，目光复杂。
“我们找了三天，在山涧下找到的……还有气，后来那娘娘在冷宫活了十二年，去年冬天殁的。”
他策马前行，经过她身侧时，最后留下一句：
“活着，才有日后，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话落，他将一个瓷瓶递来：“这是七日断的解药，还请姑娘服用。”
棠宁伸手接过，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动了起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朝前走去。
棠宁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回望渐远的驿站。
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两滴，像是昨夜未流尽的雨。
她松开手，帘子落下。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缝隙里漏进的几缕晨光，照亮她交握的双手。
指尖冰凉，掌心却渐渐生出暖意。
回到京城那日，棠宁还没进宫，就见到了淑妃跟前儿的婉容。
“棠宁姑娘舟车劳顿，娘娘特意安排奴婢来送姑娘去沐浴休息的。”
婉容态度恭敬，眉眼间也无半分鄙夷，显然是早就得了吩咐。
而淑妃为何这样做，也只有一个缘由能解释。
那就是萧玦的命令。
“如今各宫蠢蠢欲动，姑娘还是跟奴婢去长春宫吧，至少有淑妃娘娘在，旁人是不敢动您的。”
萧玦不在，自然得找个人先看好棠宁。
以防棠宁被人给悄默声的处置掉。
婉容没见过陛下待谁这般，如今见着，却替自家娘娘心疼。
这般维护的事情，陛下何曾对娘娘做过……
棠宁明了，没有多说，跟着婉容去了长春宫。
一路走来，宫中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婉容说自打令昭仪娘娘小产后，宫里鸡飞狗跳了好几日。
还是太后娘娘出面，淑妃娘娘查办，揪出来个小宫女，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令昭仪那般聪慧的一个人，却被暗箭重伤，又怎能不气？
关键是，她还找不出害她的人。
不过棠宁知道，令昭仪这胎本就没生下来。
宫中多少年都没喜事了，她这胎，从一开始就是众矢之的。
想害她的，又岂止一人。
“陛下说姑娘的事情，暂且不对外，宫中唯一知晓此事的，也只有咱们娘娘。”
“姑娘不必害怕，娘娘宅心仁厚，无意这些纷争，只要姑娘本分做事，娘娘必定会护着你的。”
说着，两人也走到了长春宫。
还没走近内殿，便听到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婉容的脸色顿时一变，立马掀开帘子走进去了。
淑妃这病……看样子似乎更严重了。
前世她好像就是死于肺痨，是被那病，生生给拖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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