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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棠宁的手微微一抖,一片玉兰花瓣悠悠飘落。

    她停下动作,规规矩矩地转向御座的方向,敛衽垂首,声音轻细:“陛下有何吩咐?”

    萧玦看着她这副竖起所有防备、如临大敌的模样,微微皱眉。

    他想说什么,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觉得不合时宜,有失身份。

    殿内一时静极,只闻窗外细雨窸窣,落在窗户上。

    就在这时,乾元殿的门被轻轻叩响。

    周德的声音传来:“陛下,内务府送今日的冰鉴与新鲜瓜果来了。”

    “进。”

    萧玦收回落在棠宁身上的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门开了,一个穿着太监服饰,身形清瘦的年轻宦官,低着头,端着沉重的红木托盘,步履稳当地走了进来。

    他始终看着地面,将东西放到指定的矮几上,动作利落,无声无息,放好便立刻后退,准备离开。

    棠宁本是垂着眼,专注地修剪花枝。

    可那太监转身时,袖口微微扬起一角,露出手腕上一道陈年的浅褐色疤痕,形状像个月牙。

    棠宁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心头一震!

    这道疤……

    幼时邻家那个总护着她的李家哥哥,爬树给她摘桃子时摔下来,手腕被石头划伤,留下的就是这样一个弯月似的疤。

    后来李家搬走,再无音讯,只听说家乡遭了灾……

    连年大旱,饥荒遍布整个乡镇,再后来,棠宁就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她倏然抬眸,看向那太监低垂的侧脸。

    虽然瘦削了许多,面色苍白,但露出的侧脸分明还有旧日的影子。

    是李珩哥哥?

    她的心跳骤然失序,手指一松,险些将手中的花枝掉落。

    棠宁慌忙稳住,生怕被萧玦看出些异样来。

    那太监似乎极其敏感,感受到她难以置信的目光,身形陡然一僵,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脚步加快,近乎仓皇地退出了乾元殿,消失在门外。

    李珩当然认得她,可他不敢认她!

    而棠宁也觉得那个太监的反应很奇怪。

    就算不是李珩,他也绝对是认识自己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火,烧灼着棠宁的心。

    万千疑问与惊痛翻涌上来,家乡的大旱到底多严重。

    李家遭遇了什么?

    还有,他怎么会……怎么会入了宫,成了……太监?

    萧玦原本已重新拿起朱笔,却并未忽略方才的异样。

    帝王眼角的余光,将棠宁瞬间失色的脸颊,尽数收入眼底。

    他的手指在奏折光滑的纸面上,轻轻地停顿了一下。

    棠宁心乱如麻,思索片刻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陛下。”

    她跪下,恭敬的说道:“奴婢方才整理花枝,不慎将些许泥水沾到了裙裾,恐污了御前洁净,恳请陛下容奴婢回房稍作整理。”

    这个借口有些突兀,周德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

    萧玦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又缓缓移到她洁净如初的浅碧裙摆。

    殿内静了片刻,好似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周德正打算说些什么,上座帝王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的道:“准了。”

    “谢陛下恩典。”

    棠宁如蒙大赦,磕了个头,便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萧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转角,眸色深沉。

    他没有继续批阅奏折,而是将朱笔搁在了笔山上。

    “周德。”他唤道。

    “奴才在。”

    “方才送东西进来的那个太监,似乎有些眼生。叫什么名字?在何处当差?”

    周德心中一凛,连忙道:“回陛下,那是内务府新分派来御前听用的杂役,名叫李顺,今日应是头一回进殿伺候。奴才这就去查他的底细和名录。”

    “李顺……”

    萧玦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

    “不必大张旗鼓。悄悄查清楚他的来历,尤其是原籍何处,因何入宫。”

    “是,奴才明白。”

    周德躬身应下,背后已是一层冷汗。

    皇帝看似随口一问,但查探,分量可就重了。

    这个李顺,莫非有什么不得了的来历?

    棠宁几乎是提着裙摆小跑着追出了殿外。

    细雨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肩头,她也浑然不觉。

    长廊下宫灯在雨中晕开朦胧的光。

    她急切地张望,终于在前方通往杂役房的岔路口,看到了那个熟悉却显得格外孤寂仓促的清瘦背影。

    “等……等等!”

    她压低了声音喊道,追了上去。

    那背影猛地一颤,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走得更快,几乎要跑起来。

    棠宁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紧追几步。

    终于在那人即将拐入一条更僻静昏暗的甬道前,她拦在了他的面前,微微喘息着。

    “李……”

    她看着他死死低垂、不肯抬起的头,那个熟悉的称呼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化为一句带着颤音的质问。

    “你……你抬起头来!”

    年轻太监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划过他瘦削的下颌。

    过了许久,久到棠宁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他才缓慢地将头抬起了一点。

    只不过依旧避开她的眼睛,视线落在她身后的宫墙某处。

    “姑娘有何吩咐?”

    他启唇,轻声问了句。

    露出的那张脸,苍白憔悴,满是麻木与沉郁。

    同她认得的李珩,完全不一样。

    即便过了许多年,棠宁都记得李珩。

    就是年月如何变换,她又怎么会忘了他。

    棠宁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珩哥哥……真的是你?”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

    “你怎么会在这里?李家……伯父伯母他们……”

    “姑娘。”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像粗粝的石子磨过喉咙,完全不是记忆里清朗的少年嗓音。

    他打断了她的话,淡淡开口。

    “您认错人了,奴才单名一个顺字,是御前听用的杂役。”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口剜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决绝。

    “我没认错!”

    棠宁指向他的手腕。

    “那道疤,月牙形的疤,是你为了给我摘桃子留下的,还有你的眼睛,你的样子……你怎么会不是李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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