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城的黎明,比往常来得更沉重些。
往日此时,城中该是炊烟袅袅、雄性们扛着猎物谈笑风生的热闹景象,但今日,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被压抑的肃杀与离愁。
巨大的兽皮战鼓虽未擂响,却仿佛已在每个人心头沉沉地跳动。
林声声站在议事厅的石阶上,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即将随她远征的兽人战士,还有留守城内的老弱妇孺。
初秋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阔叶,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脚边,她今日没穿那身繁复的长袍,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兽皮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素净却透着坚毅的小脸。
“霍格。”
林声声唤了一声。
身形壮硕如铁塔般的熊族兽人霍格大步出列,单膝跪地,沉声道:
“声声大人,霍格在。”
“这次远征,吉凶未卜。”
林声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我把晨曦城的‘根’都留给你了。老人、幼崽,还有刚怀上崽子的雌性,他们是我们回家的路标。若是后方失守,前线打赢了也是输。”
霍格抬起头,那双素来憨厚的熊眼里此刻满是血丝,他猛地锤了一下胸口,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您放心,只要霍格还有一口气,就没有一只野兽能跨过晨曦城的墙头。哪怕是用牙咬,我也把家给您守住了。”
林声声鼻尖微酸,却强忍着没有流露软弱,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她走下台阶,扶起霍格,低声道:
“记得给田里的红薯地多浇水,若是……若是我们回来晚了,别让孩子们饿着。”
“是!”
霍格的声音带了哽咽。
整顿持续了一整天,直到夜幕低垂,喧嚣才逐渐平息,只剩下巡逻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啼鸣。
林声声睡不着,她披了一件厚实的白狐裘,独自登上了城墙。
夜里的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城墙下是漆黑的森林,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等待着吞噬明日的生灵。
她在这个世界努力了这么久,建房、耕种、制陶,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像样的“家”,可如今,为了生存,她必须主动踏入那片黑暗。
忽然,鼻尖嗅到了一缕奇异的幽香,像是百花盛开,又像是雨后的彩虹被揉碎了洒在风里。
“这么晚了,还不去睡,是在等谁呢?”
一道绚烂的光影在城墙垛口上凝聚,翎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羽衣,从半空中轻盈落下。
他是孔雀一族的王,即便是在这战前最紧张的时刻,也绝不肯在仪表上有半分潦草。
林声声回头,有些无奈地笑:
“翎,别闹了,我不困。”
“不困?”
翎挑了挑眉,狭长的凤眼里流转着细碎的光,
“那就看点好看的。”
他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幻术随之展开。
原本漆黑阴冷的城墙上方,竟凭空浮现出一幅流动的画卷——那是南方湿地才有的景象:
巨大的发光花朵如同灯笼般悬挂在古树上,碧蓝的湖水倒映着星河,五彩斑斓的鸟群在瀑布间穿梭。
画面美得不似人间,将城墙上的寒风都似乎隔绝在外。
“这是我家乡最美的时候。”
翎走到她身边,声音难得地收起了平日的轻浮,变得温柔缱绻,
“声声,等打完这一仗,我带你去那儿。那里的果子比这里的甜,花蜜可以直接喝,你一定会喜欢的。”
林声声伸出手,指尖穿过那些虚幻的光影,仿佛触碰到了那份美好的承诺。她眼眶微热:
“好,一言为定。到时候你要是找不到路,我可要拔光你的尾巴毛。”
“啧,最毒雌性心。”
翎故作夸张地捂住胸口,眼中却满是笑意,
“不过,如果是你拔的,我也认了。”
光影渐渐散去,翎并没有久留。今晚不止他一个人想来。
他在林声声额头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带着花香的祝福,便化作一只斑斓的大鸟,滑翔入夜空。
翎刚走,沉稳的脚步声便响起了。
是朔。
银狼族的少主总是沉默寡言,他手里提着一只便携的兽皮工具包,走到林声声面前,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去。
“朔?你做什么?”
林声声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缩回脚。
“别动。”
朔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一手握住她的脚踝,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软布,仔细地擦拭着她皮靴上的尘土。
那双平时握着骨刀、撕裂猎物的手,此刻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他擦得很慢,连靴子缝隙里的泥土都一点点剔除干净,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战场上路不好走,靴子要干净,才不会打滑。”
朔低着头,银色的长发垂落在林声声的膝盖上。
擦完靴子,他又站起身,从腰间抽出林声声随身携带的那把匕首。
借着月光,他皱眉审视着刀刃,指腹轻轻摩挲过刀锋,随后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块磨刀石,当场细细地打磨起来。
“滋——滋——”
磨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林声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那刚毅的线条此刻柔和了许多。
“朔,你不用这样……”
“这把刀,关键时刻能救命。”
朔打断了她,吹去刀刃上的铁屑,将匕首重新插回她的腰间,然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那双如同寒星般的眸子死死盯着她,
“记住,遇到危险别逞强,躲在我身后。只要我还没死,就没人能伤你。”
林声声心中一颤,那是独属于狼族的忠诚与守护,沉重得让她几乎想要落泪。她伸手抱住他劲瘦的腰:
“你也一样,不许死。”
朔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用力回抱了她一下,很快便松开,转身融入黑暗,将时间留给下一个人。
接着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冰冷的触感顺着林声声的手腕蜿蜒而上,虺那带着凉意的身躯贴了上来。
作为蛇族,夜晚的低温让他有些慵懒,但他还是来了。
“嘶……暖源,这里好冷啊。”
虺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苍白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竖瞳里满是委屈,
“明天就要去那个鬼地方了,我浑身都在疼,像是要蜕皮了一样。”
林声声被他蹭得发痒,忍不住笑道:
“少来这套,你是冷血动物,哪来的浑身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