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竹身子一僵。
沈万安看了女儿一眼，帮她答道：“观荷在来建康的路上就死了，是被拜火教余孽害的。”
观雪眼神茫然，一动不动，少顷，反应过来，不知所措地点点头，语无伦次地说：“哦，哦，是这样啊，那，那我先去找书画了。”
“观雪！”沈栖竹有些不放心地叫住她。
观雪脚下一顿，转身强扯出笑容，对沈栖竹道：“仆没事。”
说完，不等沈栖竹回答，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沈万安看了眼女儿，劝道：“给她一点时间吧，会过去的。”
沈栖竹愣愣收回视线，垂眸点了点头。
“你阿娘的病，我打算明日去找大哥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请宫里的太医令来给你阿娘看一下。”
沈栖竹抬起头，眨了眨眼，“大伯父会同意吗？”
沈万安摇摇头，“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沈栖竹抿抿唇，“那明日我和您一起过去吧。”
“不必。”沈万安摆手制止，“我还有些其他的事跟你大伯父商量，你就别去掺和了，留在清平院看顾好你阿娘，现在沈府人多眼杂，要多长个心眼。”
沈栖竹心头一紧，重重点头。
月上柳梢，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
沈栖竹身心俱疲，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原来如此。
原来陈凛从头到尾都把沈家、把她算计得死死的。
他的种种宽容，种种维护，原来都是因为他答应了祖父。
他早知道她的身世，可是在未鸣别院，却始终不肯开口告诉她，任由她担心地食不下咽。
当然，她也没法怪陈凛。当时北齐局势未明，他自然不能也不该把此等机密告诉她。否则，万一走漏风声，功亏一篑，她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下场难料。
可一旦这样顺着想下去，她就很难不去以最功利的心去猜疑他的一切行为。
或许，当初皇后对皇上说的有关陈凛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陈凛表面答应助她铲除拜火教，其实私下推波助澜，让百姓厌弃李谦士改为信奉他临川王，奉他为神。
枉她当初破釜沉舟，以身作饵，还以为真的说动了他。
现在回头去看，从岭南开始，李谦士、英夫人、程显、阿爹、祖父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继续推下去，之后的江陵、雍州，还有前不久的临江郡、平阳郡，一直到现在沈家回到大渊，这一切都是环环相扣。
陈凛可以说是算无遗策。
阿爹看人果然很准，陈凛就是不世出的枭雄，运筹帷幄，步步为营，当世如果有谁能安定天下，那一定是陈凛。
沈栖竹吐了口气，她和陈凛果然不是一路人。
没关系。
反正她早就看清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只不过事实再一次向她证明确实如此罢了。
注定属于天下的男人，并不是她该追逐的良人。
她现在已经不会伤心了。
沈栖竹将被子蒙过头顶，控制自己不再去想。
悄无人声的夜里，被子下面悉悉索索，似人的呜咽，久久没有安静下来。
***
“阿娘，阿爹去找大伯父了，等宫里的太医令来看过，您就能醒了。”
沈栖竹一边帮何云秀按揉身体的肌肉，一边跟昏迷的何云秀说着话。
“女郎。”观雪匆匆进来，回禀道：“大小姐和五小姐来了，正在花厅等着呢。”
沈栖竹一愣，有点反应不过来，五小姐是沈沅芷，大小姐是谁来着？
她昨日见了四位少爷、五位小姐，一下子要认的人太多，此时突然提起来，委实有些对不上号。
观雪看出她的疑惑，提醒道：“大小姐是大房嫡女，叫沈灵华。”
沈栖竹恍然大悟，她想起来了，大房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除了沈灵华这个嫡女以外，其余两个都是庶出。
沈栖竹回身叮嘱高嬷嬷，“嬷嬷，我出去看看，你就在这里守着阿娘，一步都不要离开。”
高嬷嬷点头应道：“女郎放心，仆保证不错眼地看着夫人。”
沈栖竹这才放下心来，理了理裙衫，离了正房。
一进花厅，沈沅芷就迎了上来，打趣道：“难怪妹妹叫我和大姐姐好等，原来是躲在屋里偷偷打扮了。”
沈栖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浅色宽袖薄衫配素色裥裙，再普通不过的装扮。
她今日没打算出门，头上便只别了个木头簪子，何来打扮一说？
沈栖竹嘴巴张合，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六妹妹心思单纯，五妹妹你就别逗她了。”沈灵华仪态端方，缓步走上前来为沈栖竹解围。
“大姐姐惯会做好人。”沈沅芷皱了皱鼻子，朝沈灵华眨了眨眼，“这不是跟六妹妹不熟，想跟她尽快亲近起来么。”
沈灵华无奈笑笑，摇了摇头，不再和她插科打诨，朝沈栖竹问道：“六妹妹在这里可还住得惯？我瞧着这院子委实偏了些，府上还有个院子空着，要不要换去那里？”
“大姐姐糊涂了。”沈沅芷扑哧一笑，“六妹妹他们是先住进来的，肯定是特意挑的这里呀。我瞧着这里虽偏，但胜在环境清幽，要是真的住不惯，不早在我们搬进来之前就换了么？”
沈灵华看了沈栖竹一眼，冲沈沅芷轻斥道：“浑说什么。六妹妹一家是体恤我们，把好地方让了出来，自觉搬到这个最偏僻的院子的，哪有什么挑不挑的？”
沈沅芷轻轻‘啊’了一声，朝沈栖竹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六妹妹，我说话直，你可切莫与我计较。”
沈栖竹尴尬笑笑，一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还是沈灵华说道：“咱们别在门口站着了，过去坐下说吧。”
沈栖竹才反应过来，抬手往堂中的八仙桌方向示意，招呼道：“对，坐下说吧。”
转头又吩咐观雪，“去泡壶茶来。”
沈灵华和沈沅芷脚下未动，俱都瞟了眼观雪。
观雪目不斜视，应声离去。
沈灵华和沈沅芷这才迈步走到八仙桌旁边坐定。
沈栖竹等她们坐好，方在沈灵华的左手边落座。
“不知六叔母身子如何了？可方便我们去请安？”沈灵华有礼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