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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约束

    江陵,护国军中军大帐。

    “王爷,到家那边传来消息,岁试奸弊事泄,他们准备动手了。”谦和躬身近前,悄声回禀。

    陈凛眼睛盯着案上摊开的地形图,面无波澜,“知道了。”

    谦和沉吟一阵,欲言又止。

    陈凛头也不抬,随口问道,“还有事?”

    “没……没事。”谦和顿了顿,到底将‘多余’的消息咽了回去,俯首行礼,“属下告退。”

    陈凛不耐地皱了皱眉,视线还是放在地形图上,只用食指轻敲了两下案几。

    谦和咯噔一下,躬着的身子未敢直起,赶忙一五一十交代:“发现奸弊的是……沈小姐和她的义弟。”

    陈凛撑在案几上的手突然收紧,停顿片刻方才松开,用指节揉了揉眉心,“她什么时候认了义弟的?”

    谦和略微怔愣,没想到会最先被问到这个问题,正要作答,又见陈凛抬手一摆。

    “算了,以后沈家的事,你自行处理,不必再来回报我。退下吧。”

    谦和略微慌乱了一下,忙俯首应是,转身离开。没走两步,又被陈凛叫住,“等等。”

    谦和连忙上前几步,躬身听令,陈凛却迟迟未有言语。

    帐中一时寂静。

    谦和保持着躬身的动作,悄悄抬头偷瞄了一眼,只见陈凛摩挲着手指,表情冷淡。

    谦和知道这是他惯常的思考动作,遂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一些,愈发安静。

    他们这次出兵,虽然是皇上一力支持,但在朝堂上的阻力依旧很大。

    士族原本各自为政,偏偏在动兵之事上出奇的一致。他们习惯安逸,反正皇朝如何更迭,都伤不到他们这些门阀的筋骨,无非是换个主子虚与委蛇,下来该如何还如何。

    张相国是皇后一母同胞的兄长,因着皇后之故,会反对是理所当然,这是连皇上都无法苛责的事情。

    没有想到的是尚书左仆射柳敬忠也会站出来反对。他的理由也很简单,时逢岁试,紧接着就会有一大批官员递补,护国军一旦动起来,用在这些地方的钱自然就得少了。

    岁试乃是门阀命脉,朝堂立即就形成了以柳家为首的一股反对声浪,柳家甚至还凭此被选为今年的中正官,主掌品第评议。

    谦和想到此,不免有些鄙夷。

    枉费他看那柳家大小姐平日对王爷痴心一片,结果遇到事了一点都不顶用。

    最后若非程家和到家摆明站队,同张家和柳家为首的一派打起了擂台,皇上又一力压制,劝服了皇后,此战还未必能成行。

    朝堂大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两派人马既然已经拉开阵型,谁输谁赢就看这次江陵一役了。

    今年尚书令致仕,明年程家老太爷也该退了,世家大族自然要动起来了。尚书令的位子有柳家和蔡家争,尚书左右仆射的位子可也有人虎视眈眈呢。

    王爷身为主帅,背负的压力自然是最大的。他身上不只有皇上的期许,到家和程家这些士族的押宝,还有护国军千千万万将士的性命,甚至天下格局——

    “告诉小灵子,明日巳时掘堤放水。”陈凛突然开口。

    谦和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忙道:“回禀王爷,小灵子说冬日严寒,水流缓慢,上游水坝还需蓄水至少三十日方有可能冲破江陵城墙。”

    “等不了那么久了。”陈凛眼神微眯,“岁试奸弊一事既然提前见光,我们这里就必须尽快破城,好让到家和程家在朝中有力施为。”

    谦和立时会意,士族盘根错节,要想撬动其中,必须一鼓作气,否则拖得太久,便会像之前数次那样失了后劲,不了了之。

    道理都懂,但谦和仍不得不进言,“属下斗胆,若蓄水不够,冲不垮城墙,岂不是功亏一篑?”

    “天气日寒,再过三十日也未必能冲得垮。”陈凛将地形图合上,扔到一边。

    “本王就是要让胡骨乃至江陵城的百姓看清楚,昔日曹公水淹下邳,胡骨今亦有幸得吕布之下场。”陈凛身子后倚,以手握拳揉了揉额头。

    “让林洗再写封亲笔信给胡骨送过去,告诉他,他们北周那个老皇帝快要不行了,所以才这么久了都没人来援。他要么立即出城投降,要么就亲眼看着江陵水淹城破。”

    谦和眼前一亮,他差点忘了胡骨和北周太子不睦,曾妄言‘不能与小儿共事’。若北周太子登基,胡骨未必还能继续对北周忠心。

    “那北周老皇帝一向身体康健,今夏刚传他连射十鹿,怎地突然就不行了?”

    “本王哪里知道北周那老皇帝的身体,不过攻心之策罢了。也不知道‘那边’能拖住援军多久,告诉林洗要从速,他与那胡骨是旧识,胡骨总要信他三分。”陈凛面不改色,随口便要让一国大将以亲笔信假传消息劝降。

    而这在谦和听来,却是只有佩服。所谓上兵伐谋,自当如是。

    “还有……”陈凛沉吟一阵,这次沉默得更久,而且眉头紧锁着,久久未松。

    谦和难掩兴奋,俯首待命,暗自猜测王爷还会有何妙计。

    “警告到家,不要弄出人命。”

    “是——啊?”谦和下意识应声,又被这非战命令惊到了一下。

    陈凛轻‘啧’了一声,“到家做事素来狠辣,告诉他们,这次不要再想着那把人灭口将事闹大的法子,死人只会闭嘴,活人才能说话,将柳家的事钉死。”

    谦和躬身应是,心里却不免会泛起嘀咕,这到底是为了钉死柳家,还是为了保护那沈小姐呢?

    沈栖竹自然不知道那些朝堂争斗,她现在只想着如何能保下万清。

    万清太冲动了。

    前一晚才答应要从长计议,第二天一早就跑到五经馆门口,将这事在众多学子面前捅穿了,接着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去公车府投了谤木函。

    若非她收到消息赶去拦住,万清还打算去阙门敲登闻鼓。

    “你偷偷瞒着我去做这些,是以为我会按下此事吗?”沈栖竹脸色铁青,万清曾救过她,她是真心拿他当弟弟看的。

    万清低着头,手指捏紧衣角,“我想得很清楚,这件事牵涉甚大,要我当没看到肯定不可能,但我又不能牵累你。所以……所以就当咱们俩没有结拜过,阿姊……不,沈姐姐,你以后就别管我了。”

    沈栖竹眉头紧皱,“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意气用事,一碰见不平事,就热血上头,完全不顾后果。”

    “宁为狂狷,不为乡愿。”万清抬起头,目光灼灼,眼中似燃着一团火,“郡守说我贤良方正,方举我为秀才,我要证明我担得起。”

    沈栖竹心头大震,怔愣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