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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学人精

    大方药铺。

    阿香躺在白天病人的榻上睡得正香,一阵阵的呼噜声随着肚子有节奏地起伏。

    阿襄站在柜台前,正将白日的药物一一清点,推放回身后的格子里。

    夜班事少,但很少有人愿意干,突然间有个姑娘主动愿意担夜班,可把掌柜的高兴坏了,立马就答应了下来。

    何况阿襄还不要求月钱。这简直是上天送来的活菩萨啊!

    阿襄自己也干的很开心,甚至一边分药,一边在心里哼着阿娘从前教的歌。

    两只小蜜蜂……

    等她终于愉快地从药格前转过身,视线一不小心扫到了药铺门口正对着的大街上。

    清冷的大街上,此时居然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静静地站在伞底,伞下一双眼睛,不知道看了阿襄多久。

    阿襄嘴角的弧度一下就僵住了。

    而那人,也在这一刻抬起脚,一步一步朝着阿襄走过来。

    阿襄眼皮瞬间跳了跳。

    这大晚上的,一个白衣服的人站在无人大街上,还举着伞,不知道的人真得当成鬼吓死。可偏偏阿襄没法装死,不仅没法装死,她还得看着这人一步一步迈进了药铺的大门。

    魏瞻收了伞,将伞骨轻轻靠在了门边。

    阿襄此时已经十分平静,用四大皆空的眼神盯着魏瞻:“药铺夜间不看病,只卖药,若公子要看病的话,还请明天白日再来。”

    魏瞻人已经到了柜台前面,跟阿襄就隔着半尺距离近近相望。

    魏瞻唇边漾起弧度:“我不看病。”

    “那公子是要抓药?”阿襄立即转过身,背对着魏瞻,假装摆弄着那些药材的格,“公子想抓什么药?”

    “阿襄。”

    身后,却只传来平静轻轻的一声。

    阿襄整个人那一瞬间都有点呼吸缓窒了,她推格子的手慢慢一顿,但很快她就有些讶异地转过身,“公子是在叫我吗?”

    魏瞻定定看着她这逼真的表情,眼里仿佛装了某种笑意。

    阿襄表面上虽仍平静,但内心已经有点破防了。

    她很清楚,魏瞻想要辨认出她,无非是从声音和气味有可能。声音她自认已经做了改变,和在宅中并不一样,即便真有几分类似,那也是许多女人都有的那种类似。

    而她又从来没有熏香之类的习惯,气味上更没有很明显能辨认的特征。况且,她已经在这个药铺待了这么多天,每天跟无数的药物打交道,就算身上有什么味道,应该也只剩下药味。

    所以,她确实很不明白、魏瞻是凭什么认出她的。

    “公子应该是认错人了。”阿襄嘴硬到底,死不承认。

    魏瞻就这么看着她,眸中多了一丝不明的情绪,“此刻只有你我,为何还要装作不认?”

    若说白日的时候人多眼杂,阿襄不想认他,可此刻。又为什么。

    阿襄真的被噎住了,眼神和微表情终于没办法再装下去。面纱下的嘴角抽搐。

    “小嚷?”魏瞻有些凉意地笑了笑,“这是你给自己取的新名字?”

    为了隐藏自己,阿襄真的是煞费苦心。

    阿襄终于破功,“你……到底怎么认出的?”似乎咬着牙般挤出这话。

    魏瞻见她终于不再捏嗓子说话,眸内微微复杂:“你的呼吸,和脚步。我都很熟悉。”

    阿襄眼角僵住。

    比起声音和容貌,人最难改变的其实是习惯。深刻烙印在骨子里的习惯和节奏。

    例如每日的呼吸,和脚步习惯。

    如果你仔细注意的话,会发现,大街上遇到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节奏和频率都不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体验,纵使隔着一道门,你也能感受到外面那个人是你熟悉的人回来了。

    而阿襄对于魏瞻,就是最熟悉的人。过去的六十天里,日日夜夜,最亲近的那道呼吸。

    面纱后,阿襄的脸都是垮下去的。

    “不愧是魏公子,确实不一般。小女子服气。”阿襄有些叹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今天白日,从阿襄从帘子后面走出来那一刻,魏瞻就已经无比确信了。

    阿襄所做的那些伪装,在魏瞻眼里,不过都是在逗笑。

    魏瞻看着眼前这个声音动作都恢复如常的阿襄,仿佛那个曾在他记忆中描摹了无数次的形象在他眼前鲜活了起来。

    “阿襄。”

    阿襄揉完额角,转头才看到魏瞻依然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阿襄:“……”

    不是,作甚么要这么盯着她,她都有点心跳失常了。

    “为何不愿认我?”魏瞻声音很轻。若非面对面,都不太听得清。

    “……我与公子只是萍水相逢,没有相认的必要吧?”

    搞得他们是失散的亲人似的、还相认。

    所以从头到尾,阿襄都没有想过跟魏瞻攀近乎。

    魏瞻嘴角那弧度分不清凉还是暖,“原来如此。”

    萍水相逢,阿襄在宅子内也说过类似的话。

    宅院中两人共同经过生死,也只是因为阿襄凑巧入了那个局,为了活命,一切都是没有选择之下的作为。

    魏瞻看着阿襄,这样的阿襄其实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君子之交淡如水。

    一切本没什么、甚至确实没什么。

    “魏公子冒夜前来,是有什么事吗?”阿襄忍不住迟疑问。

    主要魏瞻的眼神总让她有种自己似乎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情的错觉。

    “阿襄似乎,并不诧异我能看见你。”仅仅片刻,魏瞻仿佛已经恢复了如常,仍然带着淡笑看着阿襄。阿襄不仅见到他不惊讶,见到他睁眼视物更不惊讶,“在宅子的时候……你就知道?”

    阿襄再次被问的一愣,不由看了看他,若有所思:“我是猜的。”

    猜的?魏瞻心头微动。

    阿襄不得不看着魏瞻:“在宅子里的时候,你一直戴着黑色的眼罩。”

    魏瞻之前的眼罩遮的极为严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而他当然不止只蒙着那一条,中间换过几次、但都是同样的黑色厚布。

    可是有一点——真瞎子,是不需要遮光的。

    瞎子,甚至不用戴眼罩。

    就和之前城隍庙里那两个瞎乞丐一样,所有人都看见他们翻白的眼瞳。

    所以那时阿襄就隐约有一个猜测,魏瞻,或许并未瞎。

    只有眼睛尚且有救,或者正在恢复,才会需要那么小心。

    只不过阿襄没有揭穿,没有必要,她当然希望世上能少一个盲者。

    魏瞻嘴角再次似乎微微勾起,他仿佛浸了月光的眼眸凝视着阿襄:“不愧是阿襄姑娘,确实不一般。魏某佩服。”

    阿襄:“……??”

    ? ?阿襄:学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