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挺得住。”
“补一刀,赶紧走!”
她抬手抹掉下巴上的冷汗。
刀尖稳稳抵住熊颈大动脉,手腕一压,利刃没入皮肉。
等队伍拢齐,只剩三人,她靠在树干上,从头捋了一遍。
那熊盯死她不放。
没扑持盾兵,没追断后的老兵,只咬住她后背,一步不落。
熊眼泛红,鼻翼翕张,目标明确。
她检查衣襟、袖口、腰带、靴筒内侧。
无伤口,无异物,无药粉残留。
可熊的反应太反常。
只有那个打猎的兵!
他始终走在她右后侧三步之内。
比别人多搭五次话,帮她拨三次灌木,两次扶她跨溪石。
准是他趁机在她衣袖撒了引兽香料!
香料无色无味,混在汗气里极难察觉,却足以让猛兽嗅出百步之外。
她翻遍随身物什,唯独缺了昨日托娅借走又归还的那只绣金荷包。
荷包底衬里,本就缝着一道暗格。
托娅,你这一招,真够黑的……
确认熊彻底断气,张若甯招呼两个兵抄小路,火速回王庭。
她拔出匕首,用熊毛反复擦拭刀刃,直到再无血迹。
三人绕开主道,专拣密张深处的旧兽径穿行。
越早进门越安全。
她加快脚步,左肩旧伤隐隐作痛,绷带又勒紧半寸。
东方灼估计已经到了。
南宫烈说不定也醒了。
昨夜军医说。
南宫烈脉象虽弱,但心口尚温,神志未散。
只要南宫烈坐镇,托娅就算再横,也不敢当面掀桌子!
托娅可以调兵、截信、假传令谕。
但不敢在南宫烈睁着眼的时候,下令拘捕张若甯。
这是北狄百年规矩,也是托娅最忌惮的底线。
东方灼策马狂奔进王庭大门。
他浑身湿透,斗篷结满冰凌,发梢滴水,怀里紧紧裹着血棘兰。
三层油布裹实,外覆羊皮,绳索捆牢。
右手死死按住花枝,左手攥缰,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血棘兰来了!巫医呢?快出来!!”
整座王庭炸锅!
侍卫拔刀,女官摔盆,厨娘掀瓮。
巫医鞋都跑丢一只,脚趿破草鞋,冻疮裂口渗血,边跑边扯开衣领。
露出脖子上缠着的七道黑绳,今日全部解开。
瞅见三株挂霜泛寒的血棘兰。
老巫医当场跪倒雪地,额头贴地三叩首。
再抬头时满脸是泪,双手伸出,却迟迟不敢触碰花枝。
“老天开眼啊!这药一入王上口,命就保住了!北狄有救了!”
他嘶声喊完,抓起药童手中青铜剪。
咔嚓剪断一缕白发,投入药囊。
挽袖架锅生火,熬药。
柴火噼啪,铜锅烧红。
三株血棘兰逐层剥开,根须、花蕊、茎节分别入药,顺序不能错,时辰不能差。
整座王庭那一宿,灯没灭过,人没合过眼。
值夜兵每半个时辰报一次更。
巫医弟子守灶前,用鹅毛扇匀速扇风,火候差一分便重来。
张若甯坐在帐外长凳上,膝盖摊着染血地图。
第二天刚蒙蒙亮。
头一碗浓得发黑的药汁炖好了。
药汁表面浮着细密油光,蒸腾热气里带着腥甜与焦苦交织的气味。
巫医亲手端碗,碗沿烫得发红。
一勺一勺,把药喂进昏迷不醒的南宫烈嘴里。
张若甯站在帐门阴影里,右手按在刀柄上。
东方灼立在榻侧。
南宫烈脸上那层青灰发暗的死气,一点一点褪了。
人还是蔫儿的,脸色白,嘴唇干裂,指甲盖泛青灰。
但胸口一起一伏,呼吸稳了、深了、绵长均匀。
“成了!真成了!”
巫医手一抖,差点打翻药碗。
太阳快落山时,南宫烈眼皮动了动,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眼睛刚睁开时有点虚,瞳孔对光反应迟缓。
转眼间,眼神又冷厉锐利,扫过帐内每一处角落。
眼下压着倦意,眼白布满血丝。
“王上!您醒了!”
东方灼第一个扑过去,蹲在榻边,双手攥着榻沿。
满帐子人哗啦一声全跪下,齐声高喊。
“恭迎王上重归!”
托娅也赶紧挤上前,一边抹泪一边笑。
“王上!您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南宫烈却没应她,目光扫过一圈人,眉头立马皱起来。
“张若甯呢?”
东方灼一愣,忙答。
“回王上,公主还在路上!带人押着药材,估摸还得两天才能进王庭。”
“还在路上?”
南宫烈左手撑着榻沿想坐直。
东方灼“咚”地单膝跪地,头低得快贴地。
“王上息怒!公主不是普通姑娘!这次找药,全是她在顶着!”
“是她认出雪线往上那道背阴山坳最可能长血棘兰,是她扒着冰缝、踩着碎石,硬从岩缝里抠出药草;更是她为了抢时间,差点滑下悬崖,那会儿她可没想自己,满脑子就一件事。救人!”
南宫烈听着,眸色越来越沉。
“你让她一个人落在后头?东方灼,你胆子不小啊!”
“是公主亲自定的主意!她说您拖不得,臣骑术最熟、识路最快,必须由臣带药先冲回来,早一刻,您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你就这么听她的话?”
南宫烈咬着牙打断他。
“黑风谷?那地方听着就瘆得慌!她身边还有几个能用的人?你倒好,拍拍屁股先撤了?”
“傻不傻啊?!”
他一巴掌拍在床沿上,紧接着就是一阵呛咳。
“她说让你先走你就真走?东方灼,你这脑袋里灌的是沙子还是浆糊?!”
东方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毡毯。
“王上息怒!属下当时只顾着您高烧不退、命悬一线,半刻都不敢耽搁……确是没想周全!该打该罚,属下绝无二话!只求您先把身子养回来!”
南宫烈长长呼了几口气,才把那股火压下去。
他忽然抬眼,盯住托娅。
“托娅,本王昏着那几天,王庭上下,太平吗?”
托娅指尖一缩,脸上却挤出个笑。
“回王上,有我阿爸和各位伯叔镇着,虽说有些闲话往外传,但没人敢闹事,一切如常。”
“哦?”
南宫烈盯了她两秒,“挺好。”
“东方灼!”
“在!”
“马上挑二百名骑得最快、箭最准的鹰骑,照着他们来时的老路,给我把张若甯接回来!活人,一个不少地送进这帐子!要是她掉根头发……”
“你自个儿掂量。”
“遵令!”
东方灼一跃而起,掀帘子冲出去。
南宫烈往后一靠,重重陷进软枕里,眼皮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