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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寒了心

    老太监微微一怔,随即会意,转身走到殿角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捧出一个雕刻精美的檀木匣子。那匣子不大,巴掌见方,通体乌黑发亮,匣盖上用金丝镶嵌着一对交颈的凤凰,栩栩如生,一看便知是宫中之物,且年代久远。

    老太监双手捧着匣子,恭恭敬敬地递到南疆王手边。

    南疆王接过匣子,枯瘦的手指在匣盖上轻轻摩挲了几下,那动作极轻极慢,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怅惘。他垂着眼帘,看着那对金丝凤凰,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什么遥远的过往。

    白羡静静坐着,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南疆王才抬起头,目光落在白羡身上,浑浊的眼眸里泛起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用颤抖的手打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对赤金龙凤镯。

    一龙一凤,做工极为精致,通体用赤金打造。

    凤镯身上錾刻着细密的凤凰纹样,羽翼丰满,展翅欲飞。凤首处镶嵌着两颗浑圆的红宝石,在殿内烛光的映照下,流转着温润而炽烈的光华。一看便知,这不是寻常之物,而是御赐的珍宝。

    “这对镯子......”南疆王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几分,“是......是先帝当年御赐的定情信物。”

    白羡心头微微一跳。

    先帝御赐?定情信物?

    她看向那对凤镯,又看向南疆王那张苍老疲惫的脸,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确定,只静静听着。

    南疆王的目光落在那对镯子上,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旧时光。他喃喃道:“当年......寡人与王后大婚,先帝御赐这对赤金龙凤镯,寓意......龙凤呈祥,永结同心。本来是一对,寡人一只,她一只......她那只,镯身錾的是凤,寡人这只,錾的是龙......”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竟泛起一丝水光。

    白羡心里暗暗纳闷。

    既然是定情信物,又是夫妻一人一只,那这凤镯怎么会在南疆王这里?

    她正想着,南疆王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又长又沉,像是积压了几十年的重量,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后来......”他幽幽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后来王后三年无所出,太后下了懿旨,让寡人......为皇家开枝散叶。”

    白羡心头一紧。

    这些词连在一起,背后的故事,她隐约能猜到几分。

    南疆王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寡人......寡人听了太后的话。先后纳了侧妃,有了大皇子、二皇子......王后她......什么都没说。”

    他闭上眼,眼角有泪光闪烁:“她什么都没说......可她把这只凤镯,送了回来。”

    白羡怔住了。

    她低头看向匣子里那对镯子,一只龙纹,一只凤纹。原来那只凤镯,是被王后送回来的。

    “先帝驾崩后,她把镯子送了回来。”南疆王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话都没有,就让人送了回来。寡人....寡人知道,她是伤心了。”

    白羡沉默着,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王后三年无所出,这能怪她吗?新婚燕尔,本该是夫妻最甜蜜的时光,可婆婆一道懿旨下来,丈夫就纳了侧妃,有了别的女人。她心里该有多痛?

    可她什么都没说。没吵,没闹,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默默地把定情信物送了回去。

    这一送,就是几十年。

    白羡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悔恨与无奈。她忽然明白,这位南疆王,不是不爱王后,只是他的爱,抵不过皇权的压力,抵不过传宗接代的责任,抵不过太后的懿旨。

    可王后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能屈从于压力的男人。

    南疆王睁开眼,看着白羡,眼中满是疲惫和悔意:“寡人对不起她们母子。王后她......心高气傲,从不肯低头。寡人伤了她,她便一辈子不肯原谅孤。”

    他顿了顿,又道:“夜儿那孩子,性子像极了他母后。对感情......忠贞得很,认定了就不回头。这一点,像她。”

    白羡心头一暖。

    墨玄夜的性子,她比谁都清楚。那人看着温润如玉,实则执拗得很。认定了她,就真的只认她一个。什么侧妃、什么纳妾,想都别想。

    南疆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永宁,夜儿他......这二十多年,很不容易。”

    白羡静静听着。

    “他母后......也不是不管他。”南疆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小的时候,都是他母后亲自教他读书识字,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夜儿那孩子,打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一点就透。他母后对他......是用了心的。”

    白羡点点头,这一点她信。墨玄夜虽然话不多,可待人接物、处事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些,绝不是天生就会的,必然是有人悉心教导过。

    “只是后来......”南疆王叹了口气,“后来他大了,能独当一面了,他母后便渐渐放手,不怎么管了。把自己关在凤仪宫里,轻易不出来。”

    他看向白羡,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寡人知道,她是寒了心。对寡人寒了心,对这座皇宫也寒了心。夜儿能独当一面之后,她更是没了牵挂,索性彻底躲了起来。”

    白羡心头微微一酸。

    王后对墨玄夜,不是不管,是知道他能照顾好自己了,才放手。这份放手,既是信任,也是心死之后的疏离。

    “夜儿他......”南疆王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在夹缝里求生。他能在众皇子中平安长大,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全是他自己。寡人这个做父王的......没帮上什么忙。”

    他叹了口气,浑浊的眼里满是心疼:“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从小到大,从没跟寡人提过什么要求。唯一一次开口,就是求娶你。”

    白羡心头一震。

    “寡人当时问他,为何非要娶一个中原的公主,还是名声扫地的那种。”南疆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你猜他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