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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假欢喜

    “若是后悔,还做那些事做什么呢?”

    这就是他的回答,他的真心。

    郁照沉静下去。

    雨打枯叶,林间窸窸窣窣声此起彼伏。

    连衡无时无刻不在回忆烈日下她负重前行,她这么轻,是怎么扛起他的躯壳的,细细的四肢,现在看,他真的担心会压断她的骨头。

    那时他空空的眼中是蒲草之韧,从她做出回头救赎的决定时,这个曾瘟疫缠身的病鬼原谅了她。

    如果没有那年疫病,他也许不会对她有如此强烈的执念,妄想成为她心中首位。

    雨滴滴答答,无休无止。

    来时都没有携带雨具,郁照被他背在后背,自然地扯开衣袖盖在他头顶上,他顿住步子,她掰回他的脸,催促道:“雨越下越大了,不要停。”

    她托着他的下巴,遮不住的雨水沿着面庞的弧度滑下,最终汇集在她掌心。

    他是空心之木,经久的相处,已经让郁照学会如何掌握他的情绪,如何用一点小怜小爱打动他干涸的心窝。

    真可怜。

    当她得知他那些算计时,情绪排山倒海般涌上,近乎让她失去思考的能力,一直以来,沈渊清背负着他的罪被她冤枉死去,是因为他说过“阿照是聪明的女郎”,他利用她的聪明,嫁祸给沈渊清,让她在恼羞成怒下成为凶手,让她破戒杀生,变成和他一样的歹人。

    郁照伏在他肩背上微微发笑,发生轻轻柔柔的声音。

    “阿照在笑,想到什么了?”

    她左手环住他脖颈,右手抱着他头顶,姿态极尽亲昵依赖,“当然是欢喜。”

    带着她,再泥泞的路都通向他所认为的幸福。

    “我也欢喜。”

    “走到今天这一步。”

    “都是阿照在帮我。”

    他怎知,她环抱的臂弯,不过是在丈量怎样能绞断他的命脉。

    而她又瞬间打消这个念头,他本来就命不久矣,何须她动手沾染人命呢?

    山路到了尽头,可惜山脚没有马车等候,连衡先将她拖上马背,随后利落翻身与她同乘。

    秋风忽的冷了,予人刮骨般的刺痛。

    郁照着了风寒,平安回到郡主府后整个人都萎靡下去。

    连衡吩咐辛夷:“务必照顾好郡主。”

    “是,公子。”

    他则顺理成章地回王府主持事务。

    连深受惊过度,每到夜里还是会做被狼狗啃咬的噩梦,卢氏心疼,她再怎么犯错,也是她的女儿,十月怀胎的骨肉,岂会不疼惜。

    “怎么伤成这样……”卢氏趴在床沿,愤怒到颤栗,“那些畜生、贱人!怎么敢,怎么敢放狗咬我的阿深!”

    老仆妇吓趴了,跪在一边恳求:“夫人消消气罢,世子还在休息,医师说她需要静养。”

    卢氏勉强镇定,撑起疲惫的身躯拖着灌铅的双腿,又唤上老仆妇出门去。

    卢氏冷不丁问起:“王爷那边呢?他是什么反应?”

    近来连箐都是闭门不出的,他的双腿愈发不听使唤,继续发展,很可能会永久性瘫痪在床。

    卢氏被禁止靠近那个院子,而杜若则负责起近身侍疾。

    嫉妒也说不上,不过对那个男人的确是攒够了失望,想她与他相识二十余年,每一次都悉心相待,不料这一回会被质疑她有加害之意。

    卢氏总有预感,那个侍姬,才会成为真正让他断命的祸患。

    他若是要死了,她也只会笑他咎由自取。

    老仆妇战战兢兢回话:“王爷他……他似乎没有过问世子的状况,只是吩咐长公子善后。”

    “让那个人善后……”卢氏重复了一遍,眉头立时皱起。

    连深在山上待的那些天,山匪人多势众,以多欺少,随意决定如何侮辱连深,她这个母亲卧病在床痛心疾首。听说郡主和官府里应外合,头目与其余山匪一并被剿灭,她没能做什么,那个人又有什么用。

    正此时,连衡前来探病,卢氏阻挡在外。

    她冷冷说:“你来做什么?”

    连衡摆首屏退闲杂婢女,未对她问安,倏尔一笑:“来看看阿深,但如果夫人不想让我见阿深,我就和夫人说说话吧。”

    “王爷让你善后,还有什么事?”卢氏不客气地质问。

    他从小习惯了对她温和展颜,见识的多是她的虚伪、颐指气使,即便是被夺走了掌家权,却还是刻薄如初。

    连衡略显沮丧:“在上山剿匪时,我和姑母没能将那些山匪一网打尽,好像……有几个人跑掉了,夫人放心,这两日我已经命府中护卫谨慎提防,以免漏网之鱼伺机报复。”

    卢氏低骂:“没用的东西!”

    连身边老仆妇都没听明,但连衡依靠唇语读出了她的气愤,彼时她的恨太可笑,他道:“是啊,如果我有用,怎么会不得父王青睐,被阿深比下去呢?”

    青年微抬颌时的戏谑,叫卢氏暴怒又无能为力。

    “夫人,有件事,我想与夫人私谈。”

    他一记眼神剜去,老仆妇打着哆嗦向一旁让了几步,卢氏猜他今日必定穷追不舍,命老仆妇下去监督煎药的婢女,防止有人在药中动手脚。

    卢氏忧心忡忡,两人远远相隔,一路走到书房,卢氏对他的恶恨更深,怎就让他走到了这里。

    “夫人请坐。”

    书房只有两人,连衡端得从容,而卢氏迫不及待,“什么事,快说。”

    他移开堆放在案牍上的文书,从一本无名书中翻出一封书信,手指来回触摸信上那个名字。

    “夫人认识梁姬吗?”

    而卢氏的反应竟是意外,“什么梁姬?”

    连衡敛下长睫,不悲不喜道:“那夫人可了解我的母妃?”

    “姑母说她是西川余氏长女,但这封信里藏着的,却是写给梁姬的信,如果梁姬不在王府,信笺怎么会落在父王手中,又被父王保管。”

    卢氏不解道:“我怎知是不是王爷的外室?王府中没有什么梁姬,你母妃是叫余安凉,是西川嫁到盛京的傀儡,她多年重病,多少时日里,王爷都恨那些西川人,硬塞了一个病秧子到王府……”

    连衡反驳出声:“怎么不恨先帝呢?是先帝指婚给父王的。”

    上位者随意的安排,就将不幸的两人拼凑起来,相恨地度过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