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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无辜的孩子

    有什么办法呢?一切也是她们选出来的。

    连深是世上唯一没有资格仇视卢氏的人,卢氏杀死了、剥夺了她的女儿身,她暗害了卢氏的幼子、她的阿弟阿妹,甚至毁了生育能力,让卢氏只有她这一个孩子。

    那个嬷嬷,是跟在先王妃身边的。

    先王妃死后,他们说嬷嬷疯了,嬷嬷就被单独关在那个死人住过的院子里。

    连深可怜她,时不时会背着其他下人去找那个嬷嬷,送去一些吃食,嬷嬷说她是整个王府最好的人。

    她真的最好吗?

    她口吻平淡地问:“嬷嬷,我是王府最好的孩子吗?”

    嬷嬷点头如捣蒜,对着她的恩赐道谢。

    “小公子当然是!”

    连深蹲坐在嬷嬷身前,把缺了一个小角的碗推得更近一些,用着悲悯的目光打量老妇。

    他们都说她的嫡母是个疯妇,性格孤僻古怪、易怒无常,可连深却是在余安凉眼里看到过慈悲的神情,那时候女人已经有些恍惚了,她摸过她的头颅、面颊,停留在脖颈,但没有选择当场掐死她,而是极尽慈爱地对她说:“好孩子,给他一条活路吧。”

    先王妃说的“他”是她的阿兄连衡,阿兄小小年纪身体素质就差,先王妃恨极阿兄,又在此刻对她这个非亲的孩子嘱咐。

    她可能……也没有那么可怕,她只是病了,病得很严重。

    连深抱了抱形同枯槁的先王妃,她回拥时真的好暖好软,不像母亲那样冷硬如石。

    年幼的她学会了先王妃看人的眼神,对下等人几乎都是如此。

    听罢嬷嬷的回答,连深愁叹道:“那为什么……阿娘不能只有我……阿娘好期待那个孩子的降生,那我呢?我算什么?”

    她的嗓音无比稚嫩,也淬着冰寒。

    她有不甘。

    连深想不通自己才几岁怎么就习得这么自私自利、小肚鸡肠了?

    她害怕阿弟的降生,会让她多年女扮男装前功尽弃,那个阿弟势必会与她争夺爵位。

    也害怕阿妹降生,她将长长久久承担伪装的苦难,日夜不停地见证阿妹在温暖羽翼下无忧无虑的长大,她做不到眼睁睁看阿妹幸福,一母同胞的姊妹,缘何要她吃这样的苦。

    所以,没有他们的存在就是最好。

    她红润的唇瓣一张一翕:“嬷嬷,我怎么办啊?”

    “嬷嬷,连嫡母都说我是好孩子,为什么阿娘她不喜欢我呢?”

    “我整日看着阿娘摸着她的肚子,阿娘真的好高兴啊,为什么她看我的时候几乎不会有什么笑容。”

    “嬷嬷,我很差吗?我做错了什么……”

    “呜呜呜……嬷嬷,我不想要弟弟妹妹……”

    “我好自私,我好坏,嬷嬷、嬷嬷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阿深还想当好孩子!”

    “……”

    她抱着嬷嬷的手臂哭,小脸儿哭得红扑扑的,鼻涕眼泪收不住,也快要喘不上气。

    连深不知道嬷嬷最后是怎么弄来那药的。

    又不是她弄来的,她哪里知道里面的药那么厉害呢?她也不想害母亲的,她很害怕母亲流产后再也醒不来。

    流下的那些红艳艳的血,就是她原本的阿弟\/阿妹吗?

    真脆弱,没有降生之前也不过是一团烂肉。

    连深看着下人们将落红之地清扫干净,那些腥臭的味道对她一个孩子来讲还是有些难接受。

    她陪在卢氏榻边,没日没夜地守,她希望她能尽快痊愈,然后听话好好识字念书。

    不是母亲做的好事吗?那她自然能撑下去,撑到长大成人,成为新王。

    姑母问她,觉得做公子好还是做小姐好,不是她能选的。

    她想放肆哭泣一场,就依赖在姑母的臂弯中,被她抚平成长的创伤。

    连深眼眶湿润了,“姑母……”

    郁照早知道她是个女儿身了。

    至于本来的连殊知不知道那并不重要,她只想亲口听连深承认这件事。

    更何况她的发问也是真心。

    被强行架推上这个位置,也无人过问过这个孩子的想法,过去现在乃至将来,都注定不自由。

    “阿深,姑母本来想为你打一对镯子,再做副头面,又怕你不喜欢,也担心你会用不上。”郁照抱着她拍拍她的后背,孩子细细瘦瘦的,也是长身体的年纪,薄如纸片,想必又是缠胸抑长,无时无刻不受罪。

    连深埋在她肩头沉默地淌泪,还是没回答。

    母亲说谁也不能告诉的。

    但其实,最亲近的人中,好像谁都没瞒住。

    连深甚至怀疑过,连父王都是早知道她不是儿子,却还是命府婢替她遮遮掩掩,还私下敲打过母亲,叫母亲更加注意一些,务必藏好她的身份。

    尤其是……千万,不能让阿兄知道。

    他是王府之中最可能威胁她前程的人。

    郁照:“阿深,就当是留个纪念,是姑母的心意,你觉得呢?”

    连深喉咙哽咽着,半晌才“唔”了一声,含混不清说些什么。

    郁照放开她,摸着脸儿为她收拾干净。

    连深道:“姑母,用不上。”

    郁照吐息深沉:“姑母明白了,你的选择。”

    “不是这个意思!”连深又即刻否认了。

    因为不是她可以选的。

    “你若没得选,那只能是这个意思,倘若是姑母能帮你,你会高兴吗?”

    帮?

    连深听不懂她所谓的“帮助”是何意。

    她手指都抖了起来,沉沉吸气平复,勉力一笑:“好了姑母,我们回府吧。”

    “姑母,以后不要再提这种事了。”

    郁照说:“阿深,姑母知道你苦。”

    “姑母……”

    “……”

    “那就当是为卢夫人准备的。”

    “……不,姑母还是给我挑吧。”连深仰面笑出来。

    郁照的好意连深还是领受了,陪着她一起挑挑选选。

    ……

    “啊……是姑母和阿深吗?”隔着一道门,传入清冽的男声。

    前行两步,但见一眼盲青年在廊上站定,面向室内。

    连衡笑了笑,问道:“衡可有认错?”

    “……”郁照和连深都迟滞了许久。

    郁照不曾想他是个如此不安分的。

    一身伤病,又双目失明,就该在宅中安养,却跑到此处来把她们堵了个措手不及。

    何用意呢?她都承诺过会帮他。

    只是……她的确犹豫了。

    她不想害苦了这无辜的孩子。

    如果说他这辈子命不久矣,那么,为何还要去祸害更多人,他无牵无挂地消失,不也算功德圆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