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46章 宁教我负天下人

    郁照唇线一勾,“应该的。”

    无用的悲悯只会招致人变本加厉的残害,同态复仇,怎会不合情理?

    连衡:“那卢夫人呢?”

    郁照却忪怔片刻,他提到卢夫人,她最先想到的是连深,显然,她有些犹豫。

    “我知道了。”他敛睑。

    她一定觉得阿深是个好孩子。

    连衡不禁失笑,她出现得太迟,未曾参与过那些王府往事,住在那府邸中的,没有谁、没有任何一个是干净的。

    就像他一样虚伪的淡泊,连深也是又争又抢的,只是众人都被那温顺乖巧蒙蔽。

    “阿兄,我保证,只要我在,只有我在,你才能好好的。”

    他记得幼小的孩子扯着他的袍角哀求,晶莹泪光闪烁,人畜无害。

    “阿兄,你就当没看到、不知道吧。”

    “阿兄,求你……求求你……”

    连衡对他款语温言:“好啊,阿深可要护阿兄一辈子。”

    反正,连深做的事对他有利无弊,何不包容这可怜的孩子呢?

    郁照对着暗室里的刑具发了很久的呆。

    她像是心血来潮,不想停留在当初那样的处境。

    “我想学剑,你教我吧?”

    连衡脸上的冷一闪而逝,“好啊。”

    其实他不大想教她,万一哪日,她的剑直指他的咽喉呢?

    可这似乎又是个好机会,可以离她近些、再近一些。

    玉树庭花,东风潇潇。

    执剑的连衡乌发高挽,贞劲挺拔,缥色道袍随剑势翻卷,恍若神仙中人。

    郁照竟一时看痴了。

    景和元年,在雨夜中,她怯缩身躯爬行,痛到痉挛时也曾渴望过有这样一个风度翩翩的剑客救她出血污,对她说别怕,为她一点点擦干净,带她去云边的山,修道练剑,黎朝朝不再是一个卑贱的贫民,她可以做侠客,和那个人一起仗剑风流、惩恶扬善。

    假如那时的她手中有刀剑,就不会变得衣衫褴褛,用破布条勒那么久都不敢松手,她太怕恶鬼口中还留着一口气,那她一定会死。

    她如今终于握住了心心念念的剑。

    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手心沉甸甸的,她拙笨地仿效连衡的招式,却只得其形。

    连衡让她停手,取过她手中的剑,将剑穗拆下来。

    他平和吐字:“这样会好一点。”

    “好一点了……”郁照持剑挽花,点点头。

    无需那些华丽的装饰,她需要的从来都只是利器锋芒。

    连衡告诉她这剑还未开刃。

    等到她出招自如时,就可以握住能杀人的剑了。

    他的手骨节修长,拢住她的腕骨和手背,专注而正色地教授。

    刺剑的瞬间,他泠然道:“那次在清同苑杀山匪,不是你第一次杀人吧。”

    他语气甚笃,不予她狡辩的可能。

    郁照身躯一滞,可片刻间连衡便推、拉着她的手挽剑,力道不小,险些把她掼得踉跄,可他看似久病缠身,却清健有力,将她掌握在两臂间。

    他一持剑便是眉目清冷如雪,风姿高彻,他既学君子剑,也擅杀人剑。

    她讷讷,“嗯。”

    不是第一次杀人。

    而每一次杀人她都是直取咽喉的,有的死得很慢,有的眼珠一瞪、身子后倾倒下就没了气息。

    他掣剑旋身,剑气掠起清风,吹得他们二人发丝缠吻。

    “我没有看错人。”

    但那都是她不愿再揭的伤疤。

    她的懦弱和着血与眼泪,从出生注定的凄风苦雨,又有律法高悬审判,终使她惶惶不安。

    总说她那样的人命如草芥,可温室中精心呵护的花草享受着无尽的养分,哪日赤地千里,他们便是枯萎得最彻底的,而她还能抻着脖颈再借一口气。

    郁照乱了方寸,无知无觉地颤。

    她手掌上翻着,剑柄似要脱手,可因为连衡的存在,终未能坠下。

    郁照看待他总以为他是初具人形,初通人性。

    却是这心性冷寂的青年对她干涸的心窝降下甘霖,未经深思地引诱她堕落。

    “依大俞刑律,杀人者,将处以死刑,可你仍旧选择了杀人,不杀人,便被人杀。”

    “被逼犯罪只能证明你曾受害,倘若过去可改,我多希望在一切未发生之前,你就坏掉、烂掉,把那些人杀死,永绝后患。”

    “你要再向上爬,我们一起,把他们踩在脚底。”

    “宁可天性残暴乖戾,也好过受磋磨的无奈奋起。”

    “你合该与姑母一样。”

    “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

    作恶至少要求个心中畅快吧?

    他从来都是如此想的。

    像她那样可怜巴巴的被逼急了抗争,无甚滋味。

    他好寂寞,盼她成为知音,成为他母妃口中和他一样的祸害。

    郁照感受到身躯不再受自己支配,仿佛成了他手中的一把剑。

    她又霍然醒转,倾身逃出,削落一段新生的枝条。

    他真会说漂亮话,和佛经里记述的鬼魅一般。

    帮凶与救赎是不同的。

    那短暂的心悸,是对她的考验。

    ……

    阿织不明,郡主为何要练剑。

    郡主去哪处不是被千呵万护的?

    但郡主越发不让人近身侍候了,阿织一拍脑袋,郡主前段时间才遇刺,她竟忘了。

    “郡主,累了吗?需要阿织准备些什么吗?”

    郁照不答,十分专心。

    阿织又嚷嚷:“郡主累吗?渴吗?郡主,奴婢先吩咐下去准备热水,练完剑就沐浴更衣。”

    那跟在连殊身边助纣为虐的丫头如今对她日日献殷勤。

    这样过了几日后,郁照听她说外头的消息。

    “郡主,听说周家和林家为了周怀恩撕起来了!”

    意料之中的事。

    “郡主,你前段时间打探的事已经有回信了!”阿织呈上信件。

    终于有回音了吗。

    三月十三,在邀月楼妖言惑众的人。

    她心底含着些薄怨,而当元凶浮出水面时,无异于让她从一个地狱堕入另一个地狱。

    “郡主!郡主!你怎么了?”阿织担忧道。

    她嘲哳的动静像极了几年前陪在郁照身边的青棠。

    “娘子,快走吧娘子,别看了!求娘子别看了……”

    “娘子,我们回家,回家吧……回到家就好了。”

    可郁照明白。

    她不会好起来的。

    现实总这样阴差阳错,叫恶鬼徘徊于她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