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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变故是你一手促成

    行医多年,郁照格外敏锐。

    对人的生理、心理都是。

    柳如意被她这一席话哄得晕头转向。

    她瞥到身旁的第三人,“先退下。”

    这下只剩她们二人。

    “郡主,是知道,是演戏。”她断续说来。

    郁照久睇着她的嘴唇,在她承认之后稍作蹙额忧思之状。

    “柳娘子是大家闺秀。”郁照说,“如此行事十分古怪。”她的话让柳如意瞬间煞白了脸。

    一个循规蹈矩的淑女突然闹出丑闻,多少人当看个乐子,可有心之人却总会顺着蹊跷之处摸索。

    该说她太单纯,还是太无畏呢?

    何以用这样自伤的方式,搏个双方颜面扫地。

    郁照口中的惋惜是真心。

    柳如意一急,语不成句,“郡主,何意?我是、当然是……他,周,怀恩……”

    郁照轻轻掩住她的嘴,“我问,你答就是。”

    “……”柳如意闭口,点点头。

    郁照:“是你想和周家、和周怀恩退婚?”

    柳如意:“嗯。”

    郁照:“你是因不想嫁给毁容的周怀恩?”

    柳如意迟愣几秒,又“嗯”,双手交叠在襕裙上,姿态温婉。

    而郁照下一个提问更为尖锐,她道:“你和周怀恩有仇,如我所说,薄待你、忽视你、推拒你……”

    “郡主!”柳如意厉声阻止她继续。

    好难听,好难听的话!

    明明她刚才还不是这样的。

    原来只是想骗她放松警惕罢了,柳如意脸色褪温,冷若冰霜。

    郁照强拽着她,不放她走。

    “周怀恩与别人眉来眼去,所以你便在他毁容后以与人逢场作戏的方式羞辱他,你有感到些许快意吗?他只会在府中咒骂你、轻贱你。”

    柳如意怔了怔,郁照的认真短暂激醒了她。

    她隐约懂得为何连日的不安。

    她想要的是周怀恩追悔莫及,要他也一样自卑挫败,然而一切却只是她在受难。

    柳如意喑哑着:“嗯。”

    她不擅表述,又养成怯弱的性子,面对郡主的责问,只能憋出个顺从。

    “……”

    只有庭院中豢养的鸟儿还在叫着。

    柳如意久等着,她害怕,说多错多。

    郁照给她擦擦脸上的泪痕,平静道:“可柳娘子的确也达成所愿了,不是吗?”

    柳如意瞳孔震颤。

    “周怀恩已经被毁了。”

    “柳娘子既欢喜又心痛吧?”

    “想和他一起烂掉,这样还能消弭些愧疚。”

    “其实我也并非不能理解,身体上有了残缺,心里也受不得刺激的。”

    她身量高挑,下颌抬起个矜持的弧度,柳眉桃目却显无情相,一如壁龛上的菩萨,在点化度化可悲的、懵懂的少女。

    “做就是做了,何必歉疚自愧呢?”

    柳如意深深吸气。

    她都想起来了,从头至尾的想起来了。

    多年前,她曾与周家人同去红莲寺,回京途中路遇山匪,她为救周怀恩和他阿姐落入山匪手中,成为被劫持的人质。

    山匪贪财,逼周家和柳家以财帛赎人,周怀恩只顾及他阿姐安危,未能及时知会两家赎人。

    柳如意被山匪割了一截舌头,断舌送回柳家后,隔日她才被赎回。

    身上很痛,心里头也痛。

    断了一截舌头让她说话不大利索,常受同龄人暗中议论。

    柳如意是自幼就晓得她外貌平平,所以家中要求习诗书礼乐,她都分外刻苦地学,她想要担得起“咏絮之才”,这是她最有价值的模样。

    断舌的后果,她不能承受。

    她背负着世家子弟私下的嗤笑和编排,一直到和周怀恩定亲。

    沉默非她本意。

    她自幼就喜欢周怀恩的,从单纯陪伴到悸动恋慕,她为周家姐弟挡灾,她日渐不能与周怀恩匹配同称。

    定了亲就好了。

    柳如意这样想,可变数总多。

    周怀恩和她的婚事延期了,所以她担忧地问:“会变心吗?”

    他信誓旦旦,又不思其反。

    他好像长明不熄的烛灯,诱引无数虫蛾。

    那些狂蜂浪蝶让柳如意不安,她只求个平平淡淡,而那些人怎意图插足。

    周怀恩说:“意娘,我不会。”

    他还是扯谎了。

    柳如意紧紧看住他,又卑微盼求至少不要这样早就与她离心,周怀恩可能觉得她是蛮不讲理,又逃又躲。

    她看穿了,他是想悔婚了。

    她说:“你不满。”

    可周怀恩不明,他已成为柳如意的心结,她有恩,他还债,天经地义。

    不就是仗着生得好看,拈花惹草吗?一而再再而三,视她如无物。

    要是脸烂了呢?只怕是比她惨得多吧?

    “烂了,只有我,只配我。”

    不过,她也不想要一个烂脸的东西,演什么鹣鲽情深。

    毕竟他的德行早已坏了,也只剩皮囊堪看,脸都烂了,还怎么配她?

    周家还巴望着一个烂人娶妻?做梦吧。

    郡主的话在理。

    做了就是做了,何须懊悔歉疚?

    柳如意轻声回:“郡主,说得对。”

    她愿意坦白,郁照很动容,倏尔一笑,“所以春日宴的变故是你一手促成?”

    柳如意说:“断舌,不是。”神情带着些痛色,断舌是她的心疾,更何况断舌是牵连的是郁照之死。

    郁照:“我知道。只是两桩事凑巧同时发生了。周怀恩毁容、投毒者被杀是你一手促成,断舌的出现另有他人安排。”

    柳如意成日担惊受怕,恐设计周怀恩毁容的事会被抖落出去,才指使哑巴杀人、窜逃,而后过河拆桥,把他一并铲除。

    以她的出身,早已见惯了戏谑、利用、杀害……那几条人命或许比不过周怀恩一张脸重要。

    低贱者是高贵者的玩物,任其驱策,汲汲营营。

    她没留下什么把柄的,文瑶郡主是如何摸清原委的?

    “郡主,想如何?”柳如意望着伪善的面目,先前的说辞好生感人肺腑,只等最后残忍拆穿,端得是心如明镜,从善如流。

    那些动人的宽慰不是伪善是什么?

    文瑶郡主从来不是善人。

    刻意捉了李着拿捏,李着去柳府传信,她自然会来见。

    所以才让柳如意纳闷,她只是为了拆穿她作恶?

    绝不可能。

    “郡主,明示我。”柳如意那眼神几乎是在瞪人。

    郁照扶着发髻上的杏花长钗,动作耐人寻味。

    她红唇开合:“柳娘子若是想让这件事揭过,不妨就让它,变成郁娘子命案的一部分吧。至于周怀恩毁容?只是他命不好罢了。”

    “让周家和林家慢慢扯皮就好。”